可即便他能找出无数个藉口,也拦不住心脏处撕裂般的剧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喉间涌上熟悉的腥甜。他强忍着吞咽了下去,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坐了起来,他缓缓抚上墙壁,拖着不能动的右腿,一寸寸向外挪动。谁也没想到,数月来咬着牙做的复健,第一次撑着他主动前行,竟是在这种时候。两侧的小太监静静望着他,像是早得了吩咐般垂首而立,没人去扶他,更没人阻止他。柳元洵就这样一步一步绕出屏风。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顾莲沼,只死死盯着御案后的柳元喆,嘶哑的声音里带着血气,“若是为了孩子,何不直接赐婚女子?”柳元喆早听见了他挪动的声音,原本还冷静地等着柳元洵走出来,可当真的看见他后,却被他唇角溢出的血丝刺痛,情不自禁站起,想扶他一把,可抬起的手指,却被柳元洵冰冷的眼神逼退。衣摆下,柳元喆攥紧了拳头,强压着情绪,说出了一早想好的藉口,“因为你中了毒,体质寒凉,非纯阳之体不能受孕。”柳元洵身体一晃,差点摔倒,洪福惊呼一声,连忙来扶,却听柳元洵高声厉喝道:“别过来!”洪福一脸慌张地看向柳元喆,见他没有指示,便又垂手站着不动了。柳元洵胸膛起伏地厉害,唇角带血,脸色苍白如纸,像是下一刻就要昏厥,声音抖到几不成句,“那我再问你……为何非要我的孩子?”柳元喆没骗他,望进他涣散的瞳孔,终于说了句实话,“你那么聪明,又亲自经历了孟家的事,不会看不出来,我有子痈之症。若不想被孟家用储君一事拿捏,便只能从宗室过继子嗣,相较于别人,朕更愿意扶持你的血脉继承国祚。”柳元洵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屏风骨架,彻底软倒在地上,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怎么不可能呢。早在大皇子夭折时,他就猜过,若是柳元喆生育能力正常,贤妃这一胎断然翻不起风浪。可严重的子痈之症,会一步步削弱男子的生育能力,按柳元喆与其他皇子的旧怨,他怕是宁愿捏着鼻子忍了孟家,也不可能过继其他皇室血脉。这些皇子里,只有他……只有他的孩子……怎么会呢?柳元洵依旧不敢相信,他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正午,古嬷嬷跪坐在床沿,泪眼婆娑得说着叫他茫然的话,轻松搅碎了他整个世界。而如今,同样的御书房,同样的地覆天翻,同样的撕心裂肺……那他呢?他做错了什么?柳元洵眼神空洞,仰头望着御案后的人,声音飘忽道:“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怎么不瞒我瞒到最后一刻?”柳元喆的脸在他的眼泪中越来越模糊,可他的声音却很清晰,清晰到柳元洵无法忽略其中的残忍,“因为你爱他。”轻飘飘五个字,却让跪在地上的顾莲沼剧烈颤抖起来。“如今不说,难道要等你越陷越深,情根深种以后再得知真相?”说到这里,柳元喆的语气带了丝真心的怜悯,“洵儿,朕只想让你留下一个孩子,并不想让你伤心。朕只是没料到,你会如此轻易就被人哄骗了去。”“哈……”太荒谬了。真的太荒谬了。荒谬到柳元洵甚至笑出了声。柳元喆想要他的孩子,所以就派顾莲沼来接近他。顾莲沼想要爬得更高,所以就欺骗他。顾莲沼眼中那些令他心颤的情意,那些耳热心跳的缠绵,是假的吗?又是一出戏吗?又是一出,和十多年前的柳元喆一样,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伪装出来的骗局吗?那他呢?他算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算。他甚至不长记性,一次被骗,次次被骗,被柳元喆骗了二十年,转头又被他派来的人骗走了心。可既然有迷药,为什么还要撒谎说爱他?是因为,没有动心的时候,他有戒备,不好下手,是吗?他的感情,在顾莲沼眼中,只是通往权势的垫脚石,是吗?他穿嫁衣的时候;他说愿意嫁给顾莲沼的时候;他抱着他的脖子往他怀里钻,一遍遍说喜欢,在他怀里软成一滩任他施为的水的时候……顾莲沼在想什么?他又是怎么看他的?是不是如以前的柳元喆一样,即怜悯他好骗,又可怜他愚蠢。他终于缓缓移开视线,用看待陌生人的视线看向跪在地上的顾莲沼。柳元洵的声音很轻,却藏着所有人都能听出来的绝望,“现在呢?我已经知道一切了,也不可能配合了,那你们想要的孩子,怎么办呢?”“哦,”他惨然一笑,自问自答道:“你们还有迷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