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颤抖间,一遍遍摩擦过铜镜,彻底拭去了上面的水雾,将整个世界复刻入了一遍。
此时,柳元洵背靠着的不再是雾气掩映的镜面,而是他自己。他颤,镜中的自己也颤;他仰头轻吟,镜中的自己也一般动作;他们背抵着背,像是无处可躲后只能互相守护的幼兽,而身前压来的,依旧是皮肉下藏着岩浆的凶兽。
镜面被擦得太干净,顾莲沼终于无可避免地看见了自己赤红的眼睛。
同一瞬间,理智如利刃劈开混沌,他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忽地屈指抵住眉心,混乱的眼神突现挣扎中的痛苦。
他清醒了,可也没完全清醒,神智依旧是浑沌的,他只能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失控而危险,应该让柳元洵快点远离。
“走……”
将这个字从牙关中挤出来后,顾莲沼一掌拍在梳妆台上,借力将自己推离柳元洵的身躯,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的玉佩轻轻一颤,在微凉的风中贴向柳元洵的大腿。
柳元洵睁开情I潮密布的眼眸,尚处在茫然间,便听见顾莲沼清晰一声:“快走!”
柳元洵终于回神。
距离顾莲沼走火入魔已过了七八日,这段日子里,他几乎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真如顾莲沼强求的那般,从未离开过他怀里。
以至于此时,听见那句“走”时,他像是握住了钥匙的囚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也撑着台面踩在了地上。可他身体虚弱,右腿又不能动,没走两步,就又被顾莲沼攥住了手腕。
柳元洵撞进那火热的怀里,慌忙抬眸去看他的眼睛,甚至以为顾莲沼是在故意试探自己会不会逃。可引入眼帘的,除了癫狂的迷乱外,还有清晰可辨的痛苦与挣扎。
理智和欲望相互撕扯,几乎将顾莲沼生生撕碎,他一手揽紧怀里的人,另一手垂在身侧,松松握握间,忽地运起内力,当胸给了自己一掌。
这一击十分猛烈,顾莲沼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揽着柳元洵的手也脱力松开,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出沉闷的响。
柳元洵瞬间怔住,本该藉机往外走,可他却不由自主前迈一步,又轻又茫然的唤道:“阿……顾……”
阿峤这个名字,他唤不出口。
顾莲沼这个名字,他更唤不出口。
顾莲沼偏头啐出一口血,强撑着理智低吼道:“快走!我撑不住了,快走!”
柳元洵不再犹豫,抓起一件外袍裹住身体,扶着墙壁艰难前行。失去右腿的支撑,他只有左腿能借力,每走一步都极其费力,迈出七八步后,身后突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柳元洵心头一沉,预感自己这回又躲不过去了。
可没有。
脚步声刚起,柳元洵便又听见了一声闷闷的撞响,接着又是一道鲜血喷溅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某种羁绊,生生拖住了柳元洵的脚步,可他克制住了想回头的冲动,仍在一步一步往前迈。他走得很吃力,但每一步都很稳,即便额上渗了汗,依旧咬牙前行,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向外迈步。
直到推开大殿的门,刺眼的阳光洒在脸上,周围响起轻微的惊呼声时,他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走出来了。
“殿下!”在他软倒在地前,离他最近的两个小太监忙扑上来将他扶住。
心跳的太快,带动血液急促奔流,冲得他脑中一片眩晕。
仓惶间,他不知道扯住了谁的袖子,甚至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脱口而出一句:“救人,救他……”
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飞快地朝洪福所在的方向奔去,另外两人则战战兢兢地踏入殿内,将瘫软在地的顾莲沼小心地扶上了床榻。
连续几日毫无节制的索取早已耗尽了柳元洵最后一丝气力,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在这几日里昏死过多少次。此刻终于逃出生天,本该放任自己陷入昏睡,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鬼使神差地驱使他转头望向那座幽深的大殿。
宫殿太深,也太暗,阳光只能越过门前寸余,几个小太监深色的衣袍在光影交界处晃动,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可这情不自禁的回眸,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般落在柳元洵脸上,令他觉得无比耻辱,深深闭目后,他转过头,颤声道:“扶我离开。”
小太监们不敢让他走,可柳元洵的身份太尊贵,突如其来的变故又让整个宫院乱作一团。领为的太监咬了咬牙,指着搀扶柳元洵的两人,低声道:“你们两个,扶殿下去偏殿休息。”
柳元洵脚步虚软,说是扶,几乎是被半抱半背过去的,他面朝着刺目的阳光,离那座几乎将他吞噬的大殿越来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