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料理台上,落在那块刚解冻的猪排上。艾雅琳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是隔夜米饭,用铲子压散,一粒一粒在油里跳。鸡蛋已经炒好了,金黄色的碎块盛在碗里,旁边是切好的火腿丁、青豆和玉米粒。炒饭是最简单的,不需要食谱,不需要精确的计量。油热了,下洋葱末,炒到透明,加火腿丁煸出焦边,再下青豆玉米,最后把隔夜米饭倒进去。米饭遇热,结块的用铲背轻轻压散,不能用力,用力会碎。压散了,加盐,加白胡椒,加一点点生抽。颜色从白变成酱色,粒粒分明。
她把炒饭盛进白瓷盘里,压实,倒扣,半圆形的饭堆冒着热气。
炸猪排要费些功夫。她用刀背把猪排拍松,两面都拍,横着拍,竖着拍,拍到厚度只有原来的一半。拍过的猪排肉质松散,炸出来才嫩。腌料是酱油、料酒、蒜泥、姜末,再加一点糖和白胡椒粉。把猪排放进去,用手抓匀,腌二十分钟。等待的时候她把高丽菜切细丝,泡在冰水里,等它卷曲、变脆。
油锅烧热,筷子伸进去,周围冒出细密的小泡。猪排依次裹面粉、蛋液、面包糠。面包糠是粗粒的,用新鲜的吐司搓成,不是市买的那种细粉。裹面包糠的时候用手轻轻按压,让面包糠嵌进肉表面的缝隙里,炸的时候才不会掉。入锅,油花立刻翻涌起来,炸物的焦香弥漫了整个厨房。一面金黄翻面,两面金黄捞出,沥油。切开,断面能看到粉色的肉汁微微渗出,外层的面包糠像一层松脆的铠甲。
她把炸猪排放到盘子里,旁边堆上冰镇过的高丽菜丝,淋了一点猪排酱。炒饭和炸猪排并排放在托盘上,再配一碗味噌汤,汤里有豆腐丁和海带,飘着细碎的葱花。端着托盘走到餐桌前坐下,团团闻到炸猪排的香味,从客厅飞奔过来,蹲在椅子旁边仰头看着托盘,尾巴在身后急促地甩,像一个节拍器——它在倒计时,等那第一口肉。
(内心暗语:炒饭,是家常的。炸猪排,也是家常的。不是大餐,但满足。满足,就够了。)
她先吃了一口炒饭,米粒在嘴里散开,蛋香和火腿的咸鲜混在一起,青豆和玉米的甜在咀嚼中释放。又夹了一块炸猪排,外壳脆得咔嚓响,里面的肉却嫩得几乎不需要咬。猪肉的汁水被锁在面衣里,一嚼就在嘴里溢开。她吃得很慢,不急。每一口都嚼很多下,让味道在舌头上停留久一点。团团在底下出短促的鼻音,她把一小块没蘸酱的猪排边角吹凉了递下去,它叼着跑到客厅角落,埋头吃得耳朵都竖了起来。
(内心暗语:夏天,容易没胃口。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但炒饭和炸猪排,什么时候都吃得下。不是开胃,是习惯。习惯了,就吃。吃了,就舒服。)
吃完,她把碗收进洗碗机,擦了擦桌。胃有点胀,不是因为吃多了,是吃快了。炒饭太香,炸猪排太脆,一口接一口,来不及等胃反应。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铺开瑜伽垫,开始做消食运动。不是瑜伽,不是拉伸,是几个简单的扭转。坐在垫子上,双腿伸直,吸气,呼气时身体向右转,左手放在右膝外侧,右手撑在身后。保持几个呼吸,再转向左边。胃被轻轻挤压,又松开。胀感一点点消下去。
团团吃完了猪排边角,走过来,蹲在瑜伽垫旁边,歪着头看她。它不懂她在做什么,但知道她不是在玩。它不打扰,只是看。
(内心暗语:消食,不是运动。是让胃休息。胃不休息,就不舒服。不舒服,就做不了别的事。做了,也做不好。)
消食运动做完,她站起来,走到花园里。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烈。花架上的薄荷被晒得有点蔫,她摘了一片揉碎闻了闻,清凉直冲脑门。迷迭香长势很好,叶子密密麻麻,香气浓烈。多肉挤在一起,胖嘟嘟的,不用怎么管也活得很好。小番茄又红了几颗,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她蹲下来,看了看鸡毛菜。又长高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再过几天就能摘了。她拔了几棵杂草,扔在一边。团团跟过来,在花架下面找了个阴凉处趴下,舌头伸出来,喘着气。
(内心暗语:花园,是她的另一个房间。不用很大,但要有阳光,要有风,要有绿。坐在这里,就不想走。不是不想走,是不舍得走。)
从花园回来,她洗了手,在沙上坐下。空调开着,二十六度。团团也跟进来,跳上沙,在她旁边盘好。她靠着抱枕,看着窗外。阳光很烈,但屋里很凉快。她不想做事。不是累,是懒。懒了,就不想动。不动,就坐着。坐着,也不无聊。有猫,有风,有光。够了。
(内心暗语:下午,该做点安静的事。不学习,不工作,不赶进度。看书,看闲书,看没用的书。有用没用,标准不是学到了什么,是开心。开心了,就有用。)
她走进书房,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有读过的,有没读过的,有买来就没拆封的。抽出一本薄薄的散文集,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一只飞鸟。是一位日本作家写的,讲他在乡下独居的日子。种菜,劈柴,做饭,看书,写字。她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他写夏天:“夏天是最安静的季节。不是因为声音小,是因为声音多。蝉鸣,蛙叫,雨声,风声。声音多了,就不吵了。像一交响乐,每个乐器都在演奏,但合在一起,就是和谐。”她读到这里,停下来,听窗外的蝉鸣。嘶——嘶——嘶——,一声接一声,密得像织布。以前觉得吵,现在不觉得了。不是蝉变了,是她变了。她的心里静下来了,外界的嘈杂也跟着一起沉淀到听觉的底层,变成了一层厚实绵密的底噪。
她拿着书走回客厅,在飘窗上坐下。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纸面被晒得微微热。她翻过一页,手指拂过纸面,是温暖的触感。他写他种番茄,种了几十棵,每天早晚去看,看它们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变红。有一棵长在墙角,阳光照不到,叶子黄黄的,他以为它不会结果了。但它还是结了,虽然比别的晚了一个月,而且只结了一颗。那颗番茄很小,红得很淡。他舍不得吃,在手里放了好一会儿,才咬了一口。
“酸,但酸里有甜。”他写道,“不是甜,是希望。它还活着,它还在结果。明年,它会结更多。”
她读到这句的时候,眼前浮现出自己那棵种在角落的小番茄。它也结果了,两颗。她吃了一颗,另一颗还挂在枝头,等着它再红一点。她伸手摸了摸垂下来的枝条,绿叶间藏着两颗小小的果实,一颗红的,一颗青的。红的她已经尝过了,甜的;青的还没熟,硬邦邦的,捏起来像一颗弹珠。
(内心暗语:番茄,要等。等它红,等它甜。不等就摘,是涩的。等了,就甜。不是每一次等都有结果,但不等,一定没有。)
团团从沙上跳下来,走到飘窗边,轻轻一跃,在她旁边盘好。她把书放在膝盖上,腾出一只手摸它的头。它眯起眼,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空调的冷风从背后吹过来,书页被吹动了几页。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金黄,光线斜了,影子长了。她看了它一眼,它已经在梦里了。它的胡须在微光里细细的,银白色的,像一根根琴弦。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弹一很慢的曲子。
她继续读书。他写他劈柴,用一把旧斧头,木头是松木的,干透了,一劈就开。劈开的木头断面有松脂的香味,混着木屑,闻着就安心。他把劈好的木头码在屋檐下,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冬天烧火,夏天听雨。木头不急,他也不急。木头等了一年,从冬天等到夏天。他等了一个下午,从午后等到傍晚。等到了,就劈。劈完了,就码。码好了,就看。看够了,就回屋。
(内心暗语:劈柴,是慢活。急不得,急了会劈到手。不急,慢慢劈。一下一下,劈完了,就有了。不是成就感,是踏实。踏实了,就不急。)
她抬起头,窗外的天从淡蓝变成了灰蓝,不是阴天,是云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了一些,纱帘上的影子模糊了。团团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它哼唧了一声,没睁眼。她继续读。他写他做饭,用自己种的菜,自己劈的柴。灶火生起来,烟从烟囱飘出去,消失在天空里。他说,烟是家的信号。看到烟,就知道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等。不是等谁,是等饭熟。饭熟了,人就来。人来了,就坐在一起,吃。吃完,各走各的。不说再见。明天还会见,明天还有烟。
她看完这一章,合上书。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不是傍晚,是云层更厚了。也许要下雨,也许不会。不管下不下,她都不出门。下雨了,就在家听雨。不下雨,就在家看书。怎么都好。
(内心暗语:下午,快过去了。不是白过的。读了书,了呆,陪了猫。不是虚度,是充电。充好了,晚上才有精神。有精神了,才能做喜欢的事。喜欢的事,是慢慢做。快了,就没意思了。)
太阳快落山了,但被云遮住,看不见。天边没有橘红色,只有灰,深深的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风大了,吹得薄荷东倒西歪。鸡毛菜也在晃,小番茄的枝条被风吹弯了。她看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的味道。团团也醒了,跳下飘窗,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
(内心暗语:要下雨了。不是急雨,是慢雨。慢慢下,下很久。不急,反正不出门。)
她转身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茉莉花茶,香气清雅。端着茶杯走回飘窗边坐下,靠着抱枕,看着窗外。雨还没来,但快了。风在吹,树在摇,天在暗。她在等。不急。雨会来的。不来也没关系。明天也会来。明天不来,后天也会来。她有时间。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