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若找不回,统统到老太太跟前领罪!”
丫鬟们战战兢兢应了,卷起衣袖踏入泥泞花坛,埋头搜寻。
午间刚浇过水,泥土湿软黏腻,纵使人多,那小小一方玉石却似石沉大海。
花坛里盛开的花朵被肆意践踏,林黛玉心中惋惜,却无法阻拦众人,只得先进屋询问姊妹们生了何事。
她了解贾宝玉的性子,见他再次摔玉,便知是与姊妹们起了争执。
林黛玉暗自担忧,生怕她们受了委屈。
雪雁和香菱仍在愣神,看着众人寻找那块玉,林黛玉已转身跨过门槛,朝屋内走去。
“姑娘,等等我!”
雪雁猛然惊醒,拉着香菱匆匆跟上。
远处的王夫人冷眼瞧着林黛玉一行人,心中愈恼恨。
“这林家的丫头,怕是要成荣国府的灾星了!”
她环顾四周,咬牙切齿道:“一群没用的东西,找不到就滚出府去!”
“贱命享不了福,府里的大喜事,倒被你们坏了气运,真是该死!”
她又指向手足无措的迎春、探春、惜春,厉声呵斥:“你们也去找!自家兄弟都能惹恼,莫非胳膊肘往外拐?”
三春只得低头应声:“是……”
……
进屋后,林黛玉看见袭人蹲在地上,怀中搂着神情恍惚的贾宝玉。
贾宝玉面色惨白,唇色紫,宛如银盘上嵌着一颗紫葡萄。
他倚在袭人肩头,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外,直到与林黛玉视线相触,身子猛然一颤。
袭人以为他病症加重,回头见林黛玉立于门廊下,顿时一惊。
贾宝玉抖得更加厉害,挣脱袭人站了起来,却未如她所想那般胡闹,反而规规矩矩向林黛玉行礼,客气道:“林妹妹,你怎么来了?”
秦可卿与薛宝钗对视一眼,低声讥讽:“果然装疯卖傻,故意闹大事情,真不是个省心的!”
袭人察觉贾宝玉神色变化,想抬头看林黛玉,却又不敢直视,既仰慕又畏惧,只得远远行礼。
林黛玉目光锐利,贾宝玉顿觉浑身冷。
“究竟怎么回事?又在屋里闹,还把玉扔出去,砸了我家雪雁。”
雪雁揉着胸口,嘟囔道:“就是,可疼了!”
贾宝玉闻言心慌,原以为能在姊妹们面前耍性子,可对上林黛玉,他两次都被打得数月难以下床。
林黛玉眉似远山含黛,腮若凝脂染霞,唇间一抹娇粉更添灵动,双颊如灼灼桃花,比那园中最名贵的花枝还要夺目,令人心驰神醉。
贾宝玉与她相对而立,只觉自惭形秽,方才被撞见倒在袭人怀中的情形更令他羞愧难当。
他不敢冒犯林黛玉,只得转向她身旁的雪雁赔罪:“这位姐姐,适才是我无心之失,可曾伤到哪里?我让袭人取些药膏来。”
雪雁啐道:“呸!轻薄之徒!你这玉也不是什么好玉,丢出去的更不是好东西!”
宝玉虽不解其意,仍惭愧低头,心中懊悔不已。
他并非因方才嬉闹或误伤雪雁而自责,而是在林黛玉面前,总不由自主觉得低了一等,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心被剜去一块,空荡荡的。
何时起,他竟连与林黛玉正常说话的勇气都没了?
宝玉想不出缘由,只记得上次挨打的教训仍令他后怕。
抬眼望去,房中其他姑娘皆带着讥诮神色看他,仿佛在观赏戏台上的丑角。而贾府众人对他的关切,也不过是碍于老太太和母亲的威严。
认清这点的宝玉心如刀绞,暗自诘问:“难道在她们眼里,唯有趋炎附势才是正道?与那些禄蠹同流合污才算出息?”
“功名利禄,怎比得上真情可贵?她们竟看不出我的赤诚?我恨不能剖心以证!”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她日渐疏远?岳山有何能耐?不过仗着权势横行,岂能如我这般待姊妹温柔体贴?”
“这些姑娘个个冰清玉洁,却偏要委身岳山那等嗜血之徒。他踩着尸骨上位,满手血腥,怎配沾染芳华?”
“实在令人费解。”
宝玉眼神渐黯,灰心丧气地朝门外踱去。他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错了,还是这些姑娘已堕入俗流。
他垂头丧气经过林黛玉身旁,余光瞥见她始终未移视线,眼中尽是厌弃之色。宝玉彻底心灰意冷,颓然低头。
刚要跨出门槛,忽闻秦可卿在身后道:“二少爷既名唤宝玉,如今丢了玉,还算什么宝玉?离了那块玉,你便一无是处,还不去寻回?”
“你……”宝玉面红耳赤,欲转身争辩,却被林黛玉霜雪般的气场所慑,终将话咽了回去。
他长叹一声,拂袖而出。
“是啊,失了‘宝玉’,我还能是谁?”
袭人连忙起身追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向林黛玉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后,才匆匆跟上。
众女见状,纷纷掩唇轻笑,气氛轻松。林黛玉也稍稍放下心,走近几步道:“原以为那痴人会让你们为难,倒怕你们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