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初明,林黛玉仍在房中酣睡。
昨夜又与岳山促膝长谈,直至三更。
二人相交日久,向来无话不谈,本已无甚新鲜话题。
偏是些琐碎小事,也能说上许久。单是商量如何过年,便将扬州习俗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林黛玉还将说服父亲允她上元节出游的事轻描淡写带过,权作先与岳山分享喜悦。
说起游玩,二人又畅想起瘦西湖画舫泛舟,共赏星河的美景。
越说越是兴起,天南海北扯了许久,直到更深夜静,林黛玉才倦极而眠。
晨光已过两度鸡鸣,林黛玉仍慵卧榻上。
岳山先醒,指节轻揉眉心,犹带几分倦意。偏间睡意顿消——
那惯常早起的玉人儿,此刻竟偎在他臂侧。
青丝散乱锦衾,素手半露搭在他心口。睫羽如蝶栖,呼吸匀长,俨然沉眠未醒。
沉睡中的林黛玉更似羊脂玉雕就的人儿,雪肌映晨光,远山眉天然含翠。江南灵秀,十成里倒有九成凝在这眉目之间。
岳山望着床顶悬着的玛瑙坠子,暗忖:林大人连日未至,今日必去衙门理案。
让她多眠片刻也好。
正欲阖目,忽闻叩门声骤响。
榻上二人惊起,四目相对。
呀!竟这般时辰了?林黛玉拥衾而坐,云鬓蓬松,懊恼之色染透眼角。
岳山失笑:原是我的过错。妹妹且宽心,待我去应门。
林黛玉揪着被角暗恼:莫不是爹爹又来扰人清梦?忽见岳山已披衣至门前。
可是林大人?
门外传来清越女声:侯爷安好,奴家有事相询。
辨出薛宝钗声音,林黛玉倏然松了筋骨倒回榻上。转瞬又惊坐而起,手忙脚乱系罗裙。
见岳山笑眼盈盈,她恼得罥烟眉斜飞:不许笑!指尖急点屏风方向。待那人转身,才低声道:请宝姐姐进来罢。
门开处,薛宝钗敛衽为礼:问侯爷晨安。
岳山摆手道:“无需客套,先进屋坐吧,我命人奉茶。”
得知薛家有望竞得扬州盐商总商之位后,薛宝钗便命人详查细究,将薛家参与后能占多少份额、获利几何,悉数写成方略。
待诸事齐备,薛宝钗方敢来见岳山,请他定夺。
又因知晓林黛玉每夜宿于此地,她特意迟来片刻,以免二人碰面尴尬。
自然,说她全无私心,也是假话。
人行事皆有目的,薛宝钗既想展露才干,又盼能得岳山些许青睐,更愿与他独处片刻。
即便忙于公务,她也更愿伴在岳山身侧。
何况内有一众虎视眈眈之人,外还有个痴傻的妹妹横插一脚。
薛宝钗只觉压力陡增。
抱着一叠素宣,她低眉走进屋内。
“不必张罗,我与侯爷说完正事便走。”
她不想唤香菱进来搅了这独处时光,却未留意内室屏风后还有人——林黛玉正忙着簪紧钗,欲令妆容更显自然。
自沧浪园那桩尴尬事后,这还是薛宝钗次与岳山单独相对。
想起那日厨间暧昧,自己在檐下学猫叫的窘态,她不觉双颊微热。
那般难堪,她此生再不愿经历第二回,至今忆起仍觉脚趾抠地,已成挥之不去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