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从容上前笑道:“嬷嬷这么晚还未歇息?”
灯火昏黄,王嬷嬷未觉异样,热络答道:“原要睡了,见姑娘房里亮着灯,怕是小丫头忘了熄烛。你们出来时,姑娘可睡下了?”
“已歇下了。”秦可卿笑道,“林姑娘舟车劳顿,沾枕便睡沉了。”
王嬷嬷闻言失笑:“睡了便好,我也安心了。”
“嬷嬷慢走。”秦可卿目送她离去,又听得王嬷嬷回头道:“夜里路黑,可要老身送你们一程?”
秦可卿与林黛玉连连摇头,秦可卿婉拒道:“夜深了,嬷嬷该好好休息才是。我们虽初到林府,白日已走过几趟,认得路,嬷嬷不必挂心。”
王嬷嬷眉头轻蹙,本想送不熟悉林府的秦可卿和她的丫鬟回住处,可见她们再三推辞,便知好意难成。
行至游廊岔路,王嬷嬷转身回房,秦可卿立刻拉起林黛玉的手快步离开。
出了院门,两人抚胸舒气。
秦可卿欣喜道:“林妹妹,咱们出来了。去老爷那儿的路你自己走,那边人少,不会有人察觉。”
“多我一个反倒不便。”
林黛玉点头应道:“好,有劳姐姐。”
秦可卿眼波流转,笑道:“咱们之间何必客气?不过妹妹可要记得答应我的事,让老爷带我逛园子。”
林黛玉爽快道:“自然,我从不失信。”
秦可卿欢快离去,林黛玉则摸索着朝岳山房间走去。
这时,院墙后闪出一道身影。
本该回房的王嬷嬷一路尾随至此,将二人对话听了个真切,顿时心惊。
“什么?姑娘出去了?那房里的是……”
她猛然醒悟,“定是那个眉眼像姑娘三分的丫头!姑娘扮作她的模样去见侯爷了。”
“这……这可怎么办?要不要禀告老爷?”
王嬷嬷心乱如麻,左右为难。
隐瞒不报是对主家不忠,可若上报,又坏了小夫妻的好事,更会得罪侯爷。
如今侯爷与姑娘婚事已定,她一个下人若多嘴生事,闹得满城风雨,不仅令姑娘蒙羞,还会搅得林府不宁。到那时,林府与安京侯府皆无她立足之地。
思量再三,王嬷嬷决定装作不知。
“回去歇着吧,这事我管不了。”
她暗自叹息,刚走两步,忽听有人唤道:“王嬷嬷?这么晚还未休息?”
王嬷嬷抬头,借着门口大红灯笼的光,认出是林如海,顿时心头一紧,慌忙行礼:“老爷见笑了,老奴见院门未关,特来查看。”
她熟练扯谎,偷瞄林如海神色,见老爷未起疑,稍松口气。
不料林如海接着问道:“正好,我有事问你。”
他顿了顿,试探道:“玉儿可歇下了?你见她入睡后,可曾再出门?”
王嬷嬷脑中天人交战,此刻脱口而出:“姑娘早已安睡,未曾出门。”
林如海见屋内烛火已熄,心中稍安,如此便好,夜深了,不便惊扰。若玉儿房中有何动静,务必及时告知。
这丫头愈任性妄为,我实在忧心她在府中无法无天。
王嬷嬷暗自腹诽:老爷果真深知姑娘脾性,何止任性,简直胆大包天,当面就敢偷梁换柱。往后成家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老奴都不敢细想。面上却恭敬答道:老爷放心,老奴定会看顾好姑娘。
林如海得了承诺,略感宽慰,揉着胀的太阳穴扶栏离去。
王嬷嬷望着他萧索背影,低声叹息:老爷此刻心中郁结,待来日含饴弄孙,三代同堂,自会开怀……
——
岳山在宴席上如芒在背,回房时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他满腹心事却寻不到时机向林家父女剖白,每每未及开口,二人便已剑拔弩张,而自己竟成了火上浇油之人。
他头痛欲裂,草草洗漱后便躺下歇息。
香菱收拾完屋子,轻移莲步至榻边,软声问道:侯爷,可要奴婢伺候?
岳山见她粉面含春,沉吟道:既已跟了我,岂能让你独守空闺?上来罢。私下相处时,该唤我什么?
相……公。香菱声若蚊蚋,双颊绯红。
岳山温声道:你既真心待我,我必不负你。
忽闻门轴转动,有人径直闯入。香菱慌忙起身,只见个小丫头将琉璃灯往桌上一撂,利落地解着外裳,俨然熟门熟路。
晴雯?不,你是……林姑娘?
岳山惊得赤脚跳下床榻,趿拉着鞋冲到外间。
林黛玉就着岳山用剩的洗脸水净了面,真容乍现。碎缀着水珠,拔簪后青丝倾泻,岳山心头狂跳——三分惊艳,七分惊惶。
林妹妹怎的来了?
怎的?我来不得?林黛玉扬眉,扰了你们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