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更无花草点缀,唯有一股浓郁香气,推门便扑面而来。
“霜降将至,不知今年窗上能否结霜。”岳山与薛宝钗对坐案前,淡淡开口。
宝钗会意,知他暗指冷香丸需用节气霜雪,温声答道:“江南湿暖,挂霜不易。倒是前年冬夜极寒,存了些陈霜,如今尚有余裕。”
岳山微微点头。
近来宝钗热症渐缓,咳疾少,许是如岳山所言,她心中执念已淡,病症方得减轻。如今她万事皆可放下,唯愿安稳随侍岳山身侧。冥冥中似有预感——跟着他,便能窥见从前未曾得见的天地。
“昨日我去薛家翠华轩,恰闻雅阁中二人议论侯爷。”宝钗忽道。
“哦?”岳山挑眉。
“其中一人乃苏州卫参将王洪,因被革职心怀怨怼。另一人向他请教丝绸生意,话里竟牵出江浙署衙赵相。”
岳山眸光骤冷,立时想到昨日来访的倭人。
待宝钗细述始末,他方知倭寇早备后手:若苏州行不通,便转道杭州寻赵德庸促成交易。若当日放其离去,此事恐已成真。
当朝士大夫眼中,功名远重于家国。只要能填补国库亏空,纵与仇寇交易亦无妨——毕竟北疆互市早有先例。至于倭患荼毒百姓?只要未殃及自身,便算不得大事。
“薛姑娘以为,此事是好是坏?”岳山突然问。
宝钗与他目光相接,谨慎答道:“以商论之,确是暴利营生。若货源稳定,增设数千织机,除充实国库外,尚可养活数千百姓。”
“但侯爷所思所想,原非世俗之见。您既厌恶倭人,自有道理。”
岳山追问:“若我仅因憎恶倭寇便拒绝合作,在你看来,是否任性妄为,罔顾国策民生?”
薛宝钗轻叹一声:“侯爷的喜恶自有其道理,既然侯爷不喜这桩买卖,其中必有不当之处,只是我见识浅薄,未能看透其中关窍。”
“昨日去府衙议购丝绸的,是个倭人。”
“倭人?”
薛宝钗凝神细想,“倭人曾行刺侯爷,乃心腹之患,绝非可合作之人。这生意虽能获利,却也让倭人坐收厚利,更会助其掌控海上商路,于我大为不利。”
“倭人缺丝绸,洋人更缺,出价亦不会低。若将来只供倭人转售洋人,任由他们从中加价,我们的利润便所剩无几了。”
“眼前蝇头小利不足挂齿,侯爷的决断是对的。”
岳山点头赞同:“你我想到一处了。我意在让江浙商货直通海外,赚取洋人银两。设市舶司专管海贸,由官府牵头,派战船护航,远渡重洋经商。”
“如此方能确保收益稳固,惠及更多百姓。”
“不仅手工业需增工匠,造船、水手等亦缺人手,如此可让无业者谋得生计。”
此世无郑和下西洋,世人对外界知之甚少,偶有洋人来访方能略知一二。因无保障,多数人不愿冒险出海。
若官府主导,以强大水师护航,必能吸引众人参与,成就大昌下西洋盛举。
此举不为炫耀国威,只为谋利。
更深一层,若要推行新政,以银两为通货,朝廷存银不足,唯有吸纳外洋白银,方能充盈流通,为新政供血。
然岳山所绘宏图,非一朝一夕可成。
从禁海御倭,到万船远航,尚需漫长岁月。
岳山寥寥数语,却令薛宝钗心驰神往。
她愈想愈觉真切,愈坚信追随岳山,必能见证前所未有之景。
“说来,侯爷欲探近海商路,早前已由薛家二房着手。他们专营海贸,最远曾抵天竺。据其所言,天竺以西尚有诸多邦国,物产丰饶却工艺粗陋,视丝绸如神物。”
“若丝绸销往彼处,或可价同珍宝,远非十两、十五两一匹可比。”
岳山欣然道:“愿景虽好,然眼下近海倭寇海盗横行,安危难保。莫说远贸,即便渔民近海捕捞,亦常遭劫掠。”
薛宝钗蹙眉道:“倭患绵延数十载,官兵屡剿不绝,反令其势愈盛。恐有世家暗通倭寇,边将养寇自重,借以向朝廷讨饷之弊。”
“如今倭寇流窜至福建沿海,横行无忌,行踪诡秘,官军束手无策。侯爷欲将其一网打尽,恐非易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响动。
香菱前去开门,见林黛玉立在门外,正朝屋内张望。
“听闻岳大哥在宝姐姐这儿?我来瞧瞧他可曾欺负宝姐姐。”
林黛玉眼波流转,却掩不住神色间的局促。
薛宝钗起身迎她入内,含笑道:“侯爷怎会欺我?”
林黛玉轻抿朱唇:“昨儿他还欺负我来着。宝姐姐莫看他生得俊朗,气度不凡,才情过人,善解人意,实则坏得很。”
薛宝钗失笑,不知她是在数落还是夸赞岳山。
携了林黛玉同坐案前,薛宝钗道:“我与侯爷正商议公务,眼下遇着些难处。妹妹来得正好,若能替侯爷分忧便再好不过。”
听得是正事,林黛玉收起玩笑之色,仔细听二人重述方才所议。
结合先前所知案情,她轻蹙蛾眉,思量道:“眼下情势已然明朗。江浙衙门的赵丞相乃,背后有朝中重臣撑腰,连圣上亦难轻易处置。”
“岳大哥更不便出手。城中官差多与赵氏有染,若无人可用,岳大哥总不能事事亲为。”
“倭寇之患亦不可不除。不如将二人绑在一处解决?没了赵丞相,余众群龙无,自然任岳大哥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