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点头:“确是贾家,不过只是旁支,在荣宁两府谋不到差事,幸得侯爷收留,才有了出路。”
李德辉略带感慨:“堂堂贾家子弟,竟屈居人下为仆。”
贾芸摇头:“此言差矣。当年家母病重,我去两府求助,连个差事都求不来,只得了些零碎银子,还被层层克扣。如今跟随侯爷两年,见识增长不少,早非昔日懵懂少年。”
“靠人施舍度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正说着,一名小吏匆匆走来,附耳低语几句。贾芸向二人拱手:“二位且安心休息,若有需要,可差人寻我。侯爷传召,恕不奉陪。”
二人连忙应声:“芸兄弟请便。”
待贾芸离去,侯耀与李德辉一同进了客房。
二人对坐饮茶,侯耀疑惑道:“林大人曾说沧州事态紧急,命我来处置。夜兼程赶至,侯爷却似不慌不忙,实在奇怪。”
李德辉猜测:“莫非侯爷疑心我等身份?”
侯耀摇头:“应当不会。林大人的信物做不得假,何况冒充我等有何益处?不过跑腿办事的小人物罢了。”
李德辉笑道:“既如此,不如留下为侯爷效力?瞧那位芸兄弟,侯爷待下颇为宽厚。”
侯耀亦笑:“林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此行为完成他的嘱托。待盐务理顺,自有户部接手,非我等所能过问。”
他伸了个懒腰,哈欠连连:“侯爷说得不错,我确实乏了,先去歇息。你呢?”
李德辉眯眼一笑,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侯耀啐道:“你们这些船夫,一上岸就惦记那档子事。这是府衙,不比外面,早些回来。”
李德辉摆手:“你年岁渐长,自然清心寡欲。我这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找点乐子如何入睡?”
“在海上憋着,上岸还憋着,岂不白来一趟?”
侯耀叹道:“不如攒钱娶妻,安稳过日子。”
李德辉不以为然:“我们这行当,哪来安稳日子?走了走了,你歇着吧。”
望着李德辉离去的背影,侯耀若有所思,摇头回房。
……
后堂班房内,
岳山伏案翻阅文书舆图,不时点头沉吟。
“专业之事,还需专业之人。林大人的规划与侯耀的实地考察相辅相成,我再添些新意,此事便可推进。”
“林大人调拨的盐户已到位,批产盐指日可待。眼下需选派得力之人沿海建场,以盐田为基,数年之内形成盐业小镇,设立学堂,培养专才,如此循环,产业可兴。”
正说着,贾芸匆匆返回,禀报道:“老爷,二人已安置在西北角的院落。”
岳山放下手中地图,问道:“他们可安分待在房中?”
贾芸摇头:“侯耀已歇下,李德辉出了衙门。”
岳山目光微沉,吩咐道:“再查二人底细,若我们不便,可向河间府与扬州府的锦衣卫千户探问。此外,黄家门外增派守卫,西北小院也暗中盯紧。”
贾芸肃然应道:“是。”
沧州府在岳山治理下焕然一新。
主街青石板平整如新,再无昔日坑洼泥泞之态。道旁枯树抽芽,柳枝轻曳,为行人遮阳送凉。
沿街商铺十有开门营业,新坊市渐成规模。薛家功不可没——按岳山安排,丰字号低价售卖民生所需,银庄以略低于市价收粮,百姓以余粮换银,再购他物。银钱流通如血脉,商业渐复生机。
铺面增多,雇佣日广,流民得以安置。薛家总店外设粥棚行善,口碑日隆。
然而展过快,薛宝钗肩头担子愈重。每日午后,算盘声不绝于耳,她需核账目、计开支、谋新策。岳山指明方向,实施难题却需她与老掌柜们共克。
虽劳心,她却甘之如饴。起初为完成父亲遗愿,绘就岳山勾勒的蓝图;后经点拨,更欲以女子之身执掌薛家。而今,心境再变——她所做一切,只为追赶心中那道光。
不求更好缘分,如不求更好出身。唯愿以己之力,堂堂正正立于那人身侧,足矣。
薛宝钗掩唇轻咳一声,正翻看账册的莺儿忙递上茶盏,依旧是那熟悉的浓郁茶香,最得她心意。
姑娘歇会儿吧,这般辛苦旁人又瞧不见,何苦来?莺儿嘟囔道。
薛宝钗接过茶盏,横她一眼:整日里胡吣,仔细撕了你的嘴。
莺儿吐舌笑道:姑娘的心思都明晃晃写在脸上,我可没说错。
薛宝钗垂眸饮茶,只作未闻,仍埋账册间。莺儿自觉没趣,也低头核起账目来。
忽听得帘栊响动,香菱抱着厚厚一叠账册进来,原先将将见底的桌案又堆作小山。
外间可还顺当?新铺面今日生意如何?薛宝钗头也不抬地问道。
香菱回道:胭脂铺倒比预想的热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