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回过神来,点头道:“嗯,玉儿可有家书寄来?”
周姨娘抿嘴一笑:“早料到老爷头一句就要问这个,信已放在书房了。”
林如海展颜道:“好,你们有心了。”
踏入书房,他急不可待地拆开信封。信笺上寥寥数语:“女儿五月十日随岳将军赴任沧州,特修书问安。儿一切安好,惟愿父亲康健,公务顺遂。”
再往下看,竟是岳山借黛玉之口陈述的政务。翻过剩余三页,满纸皆是公务,林如海不由蹙眉。
“这家书统共就两行问候,倒写了四页公函?玉儿就没什么体己话同爹爹说?”
此时两位姨娘端着茶点进来,见老爷神色不豫,白姨娘轻声问道:“可是姑娘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林如海摇头:“那倒不曾,只是这家书写得忒潦草。”
白姨娘疑惑:“四页信纸还算潦草?”
林如海将信笺往案上一拍:“尽是岳山要在沧州整顿盐务的条陈,既要我参详,又问我要人手。”
两位姨娘对视一眼,俱掩口轻笑。
林如海又自语道:“玉儿不在京中待着,怎跟着岳山跑去沧州了?”
周姨娘笑道:“可见姑娘身子大好了,竟能经得起长途跋涉。”
女子心细如,两位姨娘似有所悟,却只含笑不语。
林如海仍百思不得其解,琢磨不透女儿的心思。
“从前在府里时,她连院子都懒得出,如今倒肯千里奔波了?”
“况且沧州近况我也知晓。连年水患,运河泛滥淹没良田。当地知府无能,多年治水不利,百姓流离失所,连扬州城里都收容了不少灾民。”
“这分明是个烂摊子,岳山为何要主动请缨?”
周姨娘奉上热茶:“老爷是忧心岳大人办不好差?”
林如海啜了口茶暖身,眉头未展:“我倒不担心他能否平定乱局,只是沧州既不太平,更不该带玉儿同去。若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周姨娘思忖片刻,宽慰道:“先前姑娘来信时,不是提过与荣国府那位宝二爷闹了龃龉?想是岳大人顾虑姑娘独居京中不妥,才带在身旁照应。”
林如海眉头微展,提及贾家却又不免心生恼意,“此话倒也中肯,那贾家小子委实不知天高地厚,欠缺管教。想必是老太太有意促成玉儿与他的婚事,才这般纵容。我合该亲自去荣国府问个明白!”
思及荣国府种种,林如海愈觉得林黛玉不如留在岳山身边更为妥当,省得沾染那府里的浊气。
重新拿起信笺,林如海抱怨道:“刚回府中,片刻不得闲,还得替他料理公务,着实令人烦闷。若非看在玉儿情面上,断不会应承此事。”
两位姨娘相视一笑。
“老爷若肯相助,姑娘在岳大人跟前也更有体面,岂不两全其美?”
林如海叹息道:“盐务岂是易事?南方由浙商把持,北方乃晋商天下,想从他们口中分一杯羹谈何容易?即便产出了盐,销路亦是难题。”
周姨娘问道:“老爷可有良策?”
林如海再次摇头,“眼下尚无周全之策,姑且在回信中让他自行斟酌。治理地方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两位姨娘默默侍立一旁,一人研墨,一人添茶。
……
沧州驿馆内,薛姨妈倚坐榻边,借针线排遣愁绪。
儿子被遣返金陵受罚,最贴心的女儿竟为个侯爷屡次顶撞,令她郁郁寡欢。
念及此事,薛姨妈兴致全无,掷针线于篮中,蹙眉不展。
“这丫头不知中了什么邪,性情大变。往后绝不能再由着她出门。再精明的女子也难逃男子哄骗。待她此番碰壁,定要她安分守己,事事听从于我。”
“我身为母亲,岂会害她?”
“区区侯爵,岂能与国公府比肩?为他效力薛家能得什么好处?必是那侯爷许了甜头,让宝丫头误以为薛家能更上一层,才对他唯命是从。”
“武夫出身的侯爷,懂什么经营之道?若银子易赚,他为何不自取,偏要留给薛家?这安的是什么心?”
“我走过的桥比她走的路还多,反倒嫌我目光短浅。”
薛姨妈越想越恼,眉间沟壑更深。
“同贵,可知宝丫头近日在做些什么?”
素衣丫鬟上前行礼道:“姑娘这两日未曾出门,只与外界书信往来。”
薛姨妈侧,“书信往来?”
“是,与丰字号各地掌柜及府衙通信。”
薛姨妈暗叹:“唉,这回薛家怕是要吃大亏了。同贵,传信金陵掌柜,让他多备现银以防不测。”
恰时,同喜匆匆入内禀报:“太太,咱家运粮的船已抵城外,却未进城,直接在码头开售了。”
薛姨妈拍着腿笑道:“宝丫头真是糊涂到家了,码头离城里好几里路,谁会跑那么远买粮?还一千两,我看十两银子她都挣不着。”
正盘算着如何拿捏薛宝钗,好促成与贾家的婚事,却听同喜犹豫道:“太太,不是这样的。听说好些人都去抢粮了,因为城外只卖一百文,城里已经涨到两百文了。”
“两百文?”薛姨妈瞪大眼睛,“天杀的!往常不过十五文、二十文,如今竟敢卖两百文?”
同喜比划着手指:“还不止呢,明日还要再涨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