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一众小黄门抬入矮几与坐席,并御膳房新制的热食美酒,一一布列。
秦王径自落座,斟酒一杯,对岳山道:“来,陪孤饮一杯。”
岳山不便推辞,遂与秦王对坐。
秦王又为岳山斟酒:“知你素不饮酒,但如今你已非亲卫,便破例一回。”
父病母疯,兄丧己手,纵将登帝位,心中难免悲凉。岳山深谙秦王此刻心境,至亲尽失,确是痛彻心扉。
秦王身为储君,未来的天子,连个宣泄情绪的出口都没有,只能将烦闷压在心底,朝堂上仍要与百官周旋。
岳山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秦王朗声笑道:痛快!滋味如何?
岳山皱眉道:辛辣刺喉,不算佳酿。
哈哈哈——
秦王开怀大笑,自顾自又斟了一杯。
搁下酒杯,他忽而叹道:你数次救孤于危难,若无你相助,孤难有今日。本该厚赏于你,加官进爵,奈何孤尚未登基,朝堂上还需权衡各方。前次拟调你入枢密院,奏折便如蝗虫般扑来。
岳山目光扫过远处的案牍,沉默不语。
秦王继续道:中书省总揽政务,纵使父皇卧病,朝局尚能平稳。枢密院执掌兵权,可调遣兵马。如今内忧外患,孤实在难以安心。战事将近,少不得要你多担待了。
岳山颔。
康王奏报北蛮已占据大同,孤已遣人探查。辽东建州女真屡犯边境,二者皆为我朝心腹大患。对此,你可有良策?
岳山沉思片刻,答道:此二部皆非铁板一块。北蛮中有曾与殿下立约的部落,建州女真与海西女真连年征战,在关外亦有掣肘。
上策当以离间安抚之策,令其内斗,为我朝争取喘息之机。
至于临阵战术,臣也有些浅见。
秦王兴致盎然,边饮酒边撕着羊肉,示意他继续。岳山饮尽杯中酒,继续道:昨日殿下所见,未来战场胜负手在于火器。眼下火器虽准头不足,威力有限,但其潜力远非可比。
当务之急是改良火器,编练专精火器的新军。为防不测,京城城防也需逐步更换土制铜炮,装备新式火炮。
天津卫那些佛郎机人、红夷人能以坚船利炮远渡重洋,其火炮之利尤胜我朝。若能引进铸炮技艺,购置样炮仿制,再招募洋匠,军力必能大增。
秦王抚掌称善:孤亦闻其舰炮射程逾千步,若用于守城,威力惊人。言罢又叹:不想老祖宗明的,反倒让洋人占了先机。
此事孤即日便办,待火炮运抵,你我同去验看。
岳山拱手应诺。
酒至酣处,秦王醉意朦胧,眉间郁色渐散,与岳山言笑晏晏,倒不似君臣之仪。
宴席将尽,秦王以茶漱口,忽道:知你新居琐事繁多,不必急着赴任。另有二事相托——其一关乎荣国府。听闻你与荣国府曾有龃龉?
岳山思忖,这定是秦王提及他曾鞭打贾宝玉一事。
他答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当初林大人的千金初至京城,贾府老太太执意将她留在府中,闹了些许不愉快。”
秦王微微颔,“荣国府与康王素有往来,未必不与北蛮勾结。孤已派人捉拿贾赦,待你得空去审他。此事不急,先晾他几日。”
“另一桩要紧事,康王府至今仍被封着,你带人去抄家,所得金银财物尽归你所有,算是孤额外赏你的。”
岳山连忙推辞:“殿下已为末将升官,岂敢再受厚赏?这些银钱不如购置几门火炮,安置于城楼之上。”
秦王朗声笑道:“孤知你不贪财,但赏赐不可免,否则孤心难安。至于购炮之事,无需你费心。那些商船满载货物是为牟利,银钱多了反倒嫌占地方。孤自会以茶叶、瓷器交换,如此购炮,比用金银划算得多。”
岳山闻言亦是一笑。
不想秦王竟有经商之才,日后若开海禁,或许真能“殿下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