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那张纸没入云层,再也看不到时,边迤的胸腔之中也倏尔空了一块。
——那是王奕的字迹,她的大师姐。
边迤保持着信纸滑落时那个姿势,日渐悬于顶,向西而落,繁星点点,继而太阳又东升,她始终如此,只有腰背渐渐弯下去,但她双手依旧端举着。
只是她手中的,是虚无。
……
“你来了。”
长公主淡淡笑着,她站在永佛寺主塔多宝殿中,面对着那座观音像。虽说这多宝殿地底已经被炸的一塌糊涂,但那座观音像不过是下陷了些,依旧慈眉善目的看着众生。
她在听到身后脚步声时缓缓转身,看着来者停在距离她三丈远的地方,死死地盯着她脸上的面具,似乎要用目光将其剥离,将其焚毁。
这么多年了,这人还是那样好懂,爱恨都写在脸上。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放在自己脸上,又轻轻一动,那张从未在人前取下的面具缓缓落进她的掌心。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边迤与她最后一次相见时还是贞平四十六年,那年她下山游历时,王奕已而立之年。她的脸落入人群就再难寻回,五官平淡,说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王奕惯常便是带着笑的,所以边迤时常待在王奕身侧,看着她带笑的眼睛,觉得最是好看。
而“王奕”的身死于贞平四十九年时,也应当不过三十三而已。
而如今,王奕的脸上多了许多褶皱,每一条都是这二十年的岁月新留下的刻痕。而她那双眼中不知什么时候滋生出了野心与深沉的欲望,像两口深井,幽邃到其中无无光可出。
边迤与她对视时,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被无形的蛛网层层勒住,裹挟的喘不过气。
怎么会呢,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明明……
“好久不见,小师妹。”
王奕随手将面具一丢,在辽阔的正殿之中发出哐的一声回响。
也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眼神,只是自己落入那张网时太无知无觉,她只留心过王奕的侧面,习惯于将她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解读为爱,幡然醒悟时才这样痛苦。
边迤冷到发怵,她看王奕的眼神带着深深恐惧和无穷的疲惫,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王奕……师姐?”
师姐两个字早就变了调,叫出口时应当是划破了嗓子,才会让这两句话掺杂着血腥味与抽噎。
边迤不明白眼泪为何没有任何征兆,就是控制不住地流淌,是一条无声的,静默的河。
眼前王奕的面孔越来越模糊,但一切却越来越清楚,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当王奕站在她面前时,许多话已无需多言。
边迤想问的太多太多。
为什么你还活着,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身上的衣服如此华贵,已经不是江湖人的样子,为什么她能够感受到她身体中如此强大的内力,已经是半仙之躯。
可她如今只能吐出的,只是痛苦至极的呼喊,和再没有任何意义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