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八点,芒市的夜色已经沉得扎实。
边境小城的夜晚从不缺热闹,城南的美食街还飘着撒撇的酸辣香气,街头傣家姑娘的银饰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可这份烟火气却半点也透不进城北那栋灰蓝色的建筑——芒市反诈中心的办公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嵌在漆黑的窗格里,像困倦之人半睁的眼。
唯有三楼技术室的灯,亮得格外刺眼,惨白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一道道规整的阴影,像是给这寂静的夜晚划上了一道道刻度。
张爱国坐在电脑前,后背微微弓着,形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a4纸,是本周要完成的受害者资金返还清单,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动得有些卷边,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个待核实的标记。
屏幕上亮着的exce1表格密密麻麻排满了数据,他的鼠标指针在表格里缓慢移动,眼神死死盯着每一行的姓名、身份证号、被骗金额和返还进度,嘴里还时不时低声念着,像是在跟这些数字确认身份。
“王秀莲,xxxx,被骗12万,返还进度8o%……”他念到一半,突然皱起眉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个文档——这是银行那边传来的账户异常清单。
“怎么又是账户冻结?”他低声嘟囔着,拿起桌边的手机,翻出银行对接人的联系方式,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顿,又放了下来。
现在已经八点多,银行的对公窗口早就下班了,负责对接的李经理怕是已经到家陪孩子吃饭,这个点打电话过去,未免太不近人情。
可这份清单周五前必须提交,下周第二批受害者的资金返还要是耽误了,那些等着这笔钱救命的家庭,不知道又要多熬多少天。
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指腹按压在太阳穴上轻轻打转,眼角的余光瞥见桌角的保温杯,才想起下午泡的菊花茶早就凉透了。
杯壁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积成一小片水渍,晕开了桌垫上印着的“天下无诈”四个字的边角。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还在跟这些数据较劲呢?”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刚从忙碌中抽离的疲惫。
李静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黑色的刑侦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藏蓝色警服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手里的咖啡杯是反诈中心统一配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警徽图案,杯壁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在她的手指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走到张爱国身边,把其中一杯咖啡轻轻放在他手边,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出一声轻响。
“刚在审讯室整理完阿坤的补充记录,路过你们技术室,就看见这盏灯还亮着。
”她指了指张爱国手边的空保温杯,“凉茶水喝多了伤胃,换这个吧,楼下便利店刚煮的,加了点糖。
”张爱国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灯光下,他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那是连续一周熬夜核对数据熬出来的。
“谢了静姐,”他拿起咖啡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不少寒意,“快了快了,就剩最后五十个人的信息没核对完。
主要是有些受害者的账户出了问题,要么是冻结了,要么是换了卡号,得跟银行一一确认最新的账号,有点费功夫。
”李静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一声轻响。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清单,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轻轻翻动,目光快扫过上面的内容。
清单上有些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红色是待核实,蓝色是已确认,绿色是已完成返还,三色标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复杂的网。
“你这度已经够快了,”她翻到清单的最后一页,看到上面标注的开始日期是周一,忍不住赞叹道,“三天核对完两百多个人的信息,换作是我,估计得抱着清单睡在办公室了。
”她把清单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向张爱国那边倾斜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对了,上次央视来采访的时候,那个女记者问你技术怎么突然进步这么快,你说跟着周教授学的,还看了不少网课。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我怎么没听说你跟周教授有私交啊?去年周教授来芒市做反诈技术培训,我全程跟着做记录,也没见你跟他多聊啊。
”张爱国的手指猛地顿在键盘上,正在输入的“已核实”三个字只打了一半,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着,像是在催促他继续。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块小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太清楚李静的性格了,这位跟他并肩作战了三年的女警官,心思细得像筛子,任何一点反常的地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上次央视采访时,他情急之下编了个跟着周教授学习的借口,本以为能应付过去那些不熟悉情况的外人,可怎么就忘了,李静是最了解他的人——他之前连简单的防火墙破解都要请教技术组的老陈,怎么可能突然就掌握了能破高等级防火墙的技巧?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咖啡烫得他舌尖麻,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稳定了几分。
“其实也不算什么私交,”他放下咖啡杯,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一个文件夹,“就是上次周教授来培训的时候,我趁休息时间跟他请教了几个关于数据追踪的问题。
你也知道,‘鑫源财富’案的时候,我们追踪诈骗资金流卡了好久,我就想问问有没有更高效的方法。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快组织语言,尽量让这个借口听起来天衣无缝:“周教授人挺好的,不仅给我讲了思路,还推荐了几个专业的网课和学习资料,我回去后就抽时间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抱着平板学,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他说着,还特意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确实存着几个网课的视频文件——这是他上次编完借口后,特意从网上找的免费课程下载下来的,就怕有人追问起来露馅。
“是吗?”李静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