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法庭内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们的心上。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旁听席上的受害家属们。
那些疲惫的、悲愤的、绝望的脸庞,像一张张沉重的照片,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掉了相框的老太太手里紧紧攥着破碎的照片,红衣服的老太太抹着眼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子眼神通红。。。。。。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三年前他们也曾被虚假投资骗走五万元,父亲为此大病一场;想起了反诈中心档案室里那三千多份受害案例,每一份都记录着一个家庭的破碎。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陈影,声音沉痛而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审判庭,久久回荡:陈影,你说你的行为是社会测试,是对人性的警示。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毁掉的是一个个完整的家庭,是一个个老人一辈子的心血,是无数人对生活的希望?张爱国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笔记本,封面印着反诈工作纪实五个字,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卷了边。
他翻开笔记本,指尖停留在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我给你讲几个测试样本的故事吧。
编号o73,住在江城老城区的赵桂兰奶奶,今年79岁,老伴去世早,她靠卖手工鞋垫攒了6万块钱。
她的儿子在边防部队服役,五年没回家,老人说要攒着这笔钱,等儿子退伍时给她买套像样的婚服。
她被骗后,把所有鞋垫都烧了,坐在门口哭了三天三夜,后来眼睛哭瞎了,现在每天摸着儿子的照片呆,嘴里反复说妈没用,妈把你的婚服钱搞丢了。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编号158,李建国大爷,退休前是中学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他把毕生积蓄12万投进夕阳红计划,不是为了高额回报,是因为你们的业务员说,投资款的1%会捐给山区教育。
他说自己教了四十年书,知道山里孩子的苦,想为教育再出点力。
平台崩盘后,大爷拿着你们的宣传册去教育局核实,得知是骗局后,当场在教育局门口晕了过去。
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每天都要给学生们以前的照片鞠躬,说自己晚节不保,教坏了学生。
张爱国的声音渐渐提高,目光如炬地盯着陈影:这些老人,他们有的是想给戍边的儿子攒婚钱,有的是想给山区孩子捐教育款,有的是想给重病的老伴治病,有的是想给孙子攒学费。
他们不是你口中贪婪的测试对象,是把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却依然对世界抱有善意的普通人!你用伪造的资质、温情的话术,利用他们的善良和信任设下骗局,然后把自己包装成社会观察者,说这是对人性的测试——陈影,你敢不敢告诉我,当你看着赵奶奶瞎掉的眼睛,看着李大爷病床前的照片,你的心里到底是觉得自己在警示社会,还是在享受操控他人命运的快感?陈影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之前平稳敲击栏杆的手指突然停顿了半秒,眼神中的不屑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被戳中的慌乱。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张爱国的目光,却正好对上旁听席上赵桂兰奶奶儿子的眼睛——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胸前挂着军功章,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凉。
陈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又迅恢复了平静。
你说你被导师窃取成果,被女友背叛,遭遇了社会不公。
张爱国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我不否认你的遭遇值得同情。
去年我们办理一起电信诈骗案时,抓获了一个十七岁的嫌疑人,他从小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长大,因为没钱上学才走上犯罪道路。
但他在看守所里,看到受害人家属的眼泪后,主动交代了所有同伙,还帮我们设计了反诈骗小程序。
同样是遭遇不公,有人选择用善良对抗黑暗,有人选择用黑暗吞噬善良——这才是人性的真正测试,而你,早在选择用老人的养老钱、救命钱报复社会时,就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走到大屏幕前,示意法警播放一段视频。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受害老人的哭诉,而是一间破旧的山区小学:土坯墙的教室里,几十个孩子坐在破旧的课桌椅上,盯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学习。
画面切换到一张捐款收据,上面写着陈影先生捐款5o万元。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议论声,陈影的嘴角也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
这是你用赃款资助的山区小学,对吗?张爱国问道。
陈影抬了抬下巴:是我。
我至少还在做实事,比那些拿着纳税人的钱却无所作为的人强得多。
但你知道这5o万元是怎么来的吗?张爱国的声音突然提高,这5o万元,是二十三位老人的养老钱凑出来的!其中就包括李建国大爷的12万和赵桂兰奶奶的6万!你用骗来的救命钱做慈善,给自己立慈善家的牌坊,看着孩子们用着沾满老人眼泪的钱学习,你不觉得讽刺吗?他指着屏幕上的孩子们,这些孩子长大后,如果知道自己的学习机会是用无数家庭的破碎换来的,他们会感激你,还是会鄙视你?陈影的脸色第一次变得苍白,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张爱国大喊:你胡说!我是真心想帮那些孩子!真心帮孩子,就不会用赃款!张爱国寸步不让,如果你真的想做慈善,以你的计算机天赋,完全可以找一份正当工作,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捐款;如果你真的想反抗不公,完全可以通过合法途径举报你的导师,而不是把怒火泄在无辜的老人身上!你所谓的和,不过是为自己的罪行找的遮羞布,是你自我麻痹的借口!法庭内一片寂静,只有陈影粗重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穹顶玻璃,在他脚下投下一道扭曲的阴影,仿佛他内心的黑暗被照了出来。
张爱国看着他,语气重新变得沉痛:我看过你的大学论文,《人工智能在公益领域的应用》,里面写着技术的终极意义,是守护人性的善良。
那时候的你,眼睛里有光,对未来有憧憬。
是什么让你从一个想用技术造福社会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用技术欺骗老人的罪犯?是导师的背叛,还是你自己内心的懦弱——你不敢面对挫折,所以选择用毁灭他人的方式来逃避?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陈影面前。
照片上,年轻的陈影穿着白衬衫,和一群山区孩子站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台旧电脑,笑容阳光而真诚。
这是你大学时去山区支教的照片,孩子们在你的指导下第一次用上电脑,你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讲科技的力量。
那时候的你,才是真正在改变社会,对不对?陈影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伸出手,想触摸照片,却又停在了半空中,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这不是镜魔那种绝望的哭泣,而是压抑了多年的痛苦与悔恨的爆。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些孩子。。。。。。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去看大海。。。。。。张爱国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陈影,承认吧,你从来都不是什么社会测试者,也不是什么反抗者。
你只是一个被挫折打败的懦夫,一个用错误方式泄愤怒的罪犯。
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真正的救赎,不是用赃款做慈善,也不是用社会测试自我麻痹,而是正视自己的罪行,说出所有真相,帮助我们追回赃款,给那些被你伤害的老人一个交代,也给当年那个怀着初心的自己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