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魃豹的聲音是這樣的。
糯米的腦海中來來回迴轉著的都是這句話。
她所聽到的,並不是魃豹平日開口說話的聲音,那甚至不是她所能理解的句子和詞語。魃豹微昂起頭,朝著天空發出陣陣如同嘶鳴一樣的聲響。
那就好像是來自於某種野獸口中發出的野性之聲,那根本就不是人類所能夠明白的聲音,甚至糯米覺得自己的耳朵裡邊根本就沒有聽見任何聲響。魃豹的聲音並不是通過這樣的途徑傳遞給她的,那些聲音好像是從她的指頭、鼻尖、腦子裡……慢慢地傳到她心中。
魃豹的叫聲,原來是這樣的。
不是眼前這個高傲的青年,而是那個在荒野之上奔跑著的美麗野獸——魃豹。
魃豹發出聲音以後,天地都好像同他產生了共鳴一樣,就連四周那些沒有形體的魂靈都在輕輕震動,好像在應和著他的聲音一樣。
糯米也禁不住輕哼出聲,跟著那些聲音一同,發出了淺淺的哼唱之音。
其實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哼著些什麼。那好像一沒有歌詞的歌,深深刻印在記憶當中,就好似從出生以前就有的記憶。那是屬於最緣故曠野之上的聲響,輕輕淺淺,同魃豹的聲音相應和著。
一副畫卷在他們面前展開。
那是他們從不曾見過的地方,可糯米卻覺得那應當就是靈妖界——又或是靈妖界在她心中,正是那麼一個樣子。
有著看不見邊際的荒原,以及荒原上頭稀落落的草。就連那些野草也並不很高,勉強能夠淹沒腳踝,長得三五成群——從石頭縫裡邊鑽出來,抑或從那片瓦礫當中冒頭,整片大地正是在十分賣力地向外人展示著「荒涼」這兩個字。
沉降下去的煙霧、魃豹的手、還有最外頭那些緩緩旋轉著的魂靈。三種東西形成了三個不同方向不同快慢的迴旋,看得人有些眼花繚亂。可在糯米眼中,這些全都不奇怪,反倒是形成了一種相當奇異的和諧。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連柱子也開始輕聲哼唱起那古老的歌謠。
他們二人沒有聽過這曲調的記憶,但鼻音之間,卻又是完全一樣的調子。
魃豹的手還在屍骸額頭的位置輕拂,隨著聲音漸地,他輕勾起中指,「錚」、「錚」、「錚」地隔空彈了三指。
糯米徒然一醒。
她一下子從那種玄妙的狀態當中猛地又落回到了現實。
在她面前的不是什麼蒼茫的荒野,更不是流傳在她血脈記憶中的上古畫面。她僅僅就只是狼狽地站在通天峰的一段山道當中,因為手腳還沒完全恢復力氣,而扶著柱子的胳膊。
至於那些隨著聲音一併出現的荒原野草,也全都消失不見。
糯米覺得她見到了那隻火紅色的魃豹扭頭看她,可等回過神來以後,卻哪裡有什麼火紅的妖獸。在她面前的,可不就是那個高瘦的年青男子,輕輕觸碰屍骸頭顱,僅此而已。
魃豹又慢慢地吸了口氣,將細長銳利的眼睛微閉了起來。
這一次,他再沒有將胸膛中的氣息再噴吐出來,而是將那一股氣含在口中,好像要在胸膛之間慢慢回味品嘗。
在糯米還拿不準是否能開口打攪魃豹的時候,他已經慢慢睜開了雙眼。
「——叮——」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蜂鳴震盪之聲。
糯米四下一陣張望,忽地發現這聲音竟然就來自於魃豹手上纏繞著的那股子煙霧。
那些青灰色的煙霧如今已經不再是稀薄的模樣。也不知是受了什麼影響,原本迴旋飄蕩著的煙霧此時已經凝成了一個小小的球,周遭像有看不見的牆壁一般,任憑煙霧在裡邊如何旋轉,都沒辦法離開那圓球的距離。
魃豹擦了擦額上的汗水,糯米這才發現這麼短短的一陣子功夫,魃豹竟已滲出了細密的汗水來。他平日總有些冷冰冰的模樣,叫人根本看不出他還會有疲累這樣的感覺。但就在此刻,糯米卻真真切切地在魃豹眼底看出了一絲倦意。
「你……沒事兒吧?」糯米忍不住關心道。
魃豹搖搖頭,沒有回答糯米的問題,反倒是小心地將那個煙霧圓球捧到手中,慢慢站起。看著他那輕緩的動作,糯米不免也是一陣擔憂。因為瞧魃豹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倒好像他只要一個不小心,手上輕微有點兒什麼顫動,這個煙霧所凝聚成的圓球就會為止破碎一樣。
「你手上的是什麼東西啊?」糯米又問。
魃豹低低笑了一聲,將手抬起,仔細看了看那個煙霧凝成的小球,見裡邊是一片混沌迴旋的煙霧,這才又遞到了糯米麵前去,講,「你看看吧。」
「看……看看?」
糯米對這說法很是疑惑。
不過她還是湊到了那小球旁邊。
魃豹卻用一種相當不耐煩的語氣開口,「自己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