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青石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落到地上就化了,把青石板路弄得湿漉漉的。糖宝没见过几次雪,兴奋得不得了,一大早就跑到院子里仰着头张嘴接雪花,接了半天接了个寂寞,雪花到了嘴里还没尝出味道就没了。
“不好吃。”她失望地说。
落十一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嘴角漏出一声极轻的笑。
糖宝立刻转头瞪他:“你笑我?”
“没有。”落十一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就是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花千骨坐在廊下,腿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孟玄朗派人送来的,说是人间帝王专用的贡品,一年只产几斤,全都送到了青石城。
孟玄朗的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趟,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吃的用的穿的玩的,堆满了小院的偏房。有时候是宫里的贡品,有时候是民间的奇珍,有时候只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件件都挑得用心。有一回送来一只会说话的八哥,教了三个月才教会它说“千骨安好”,结果到了青石城被糖宝追着玩了半天,那八哥受了惊吓,从此只会说“糖宝饶命”。
花千骨喝着茶看着糖宝和落十一在院子里闹,忽然感觉有一道气息正在靠近青石城。
那气息很微弱,像是刻意压制过的,但再怎么压制也逃不过她现在的感知。那道气息移动得很慢,走走停停,似乎在犹豫什么。
花千骨放下茶杯。
“有人来了。”她说。
竹染正在廊下擦剑,闻言抬起头,手指在剑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谁?”
花千骨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很旧的青布长衫,头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面容清俊但苍白得厉害。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看起来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孟玄朗。
人间帝王孟玄朗。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上盖着一层棉布,应该是怕里面的东西凉了。他看着花千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刚好路过。”
竹染在花千骨身后看了一眼孟玄朗,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没有说话。
“进来吧。”花千骨侧身让开。
孟玄朗走进院子,和竹染的目光碰了一下。竹染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孟玄朗也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拘谨。
糖宝从院子里跑过来,看到孟玄朗,眼睛亮了:“朗哥哥!你怎么来了?你带好吃的了吗?”
孟玄朗把手里的食盒递给她:“桂花糕。御膳房新来的师傅做的,你上次说想吃。”
糖宝欢呼一声,抱着食盒跑到廊下去拆了。落十一跟在她后面,弯腰捡起被她跑掉的一只鞋。
孟玄朗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花千骨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双手捂着茶杯,像是在取暖。可他不缺这点温度——人间帝王有龙气护体,寒暑不侵。他只是在紧张。
“陛下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送桂花糕吧。”花千骨说。
孟玄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放在石桌上,推到花千骨面前。
是一道圣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句话——蜀国愿与妖神结永世之盟,凡妖神所到之处,蜀国倾全国之力护之。
落款处盖着玉玺。
花千骨看着那道圣旨,没有伸手去碰。
“你朝中的大臣们知道吗?”她问。
“知道。”孟玄朗说。
“什么反应?”
“有一半以死相谏。”孟玄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让他们谏。他们撞柱子,朕让太医给他们包扎。撞一个包一个,撞两个包一双。包完了问他们——还撞不撞?不撞就回去干活。”
花千骨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这位少年登基、在权臣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年轻帝王,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满地打滚的大臣,面无表情地问他们撞完了没有。这种混不吝的手段,和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值得吗?”花千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