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京城,
靖轩回到庆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接过他扔来的缰绳,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靖轩大步穿过前院,袍角带起一阵冷风,沿途的丫鬟纷纷低头避让。他走进书房,反手把门摔上,然后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阿勒守在门外,听见里面先是死一样的沉寂,然后是哗啦一声——那是桌上那套汝窑的茶具被整个扫到了地上。
他没有进去。他跟了靖轩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进去,什么时候该躲远一点。
书房里,靖轩站在一地碎瓷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官道上那个渐行渐远的青布马车,和被风吹起的车帘后面那一张模糊的侧脸。
他在冷宫外面等了她三年——不,他没有等。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没有等。
他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他跟自己说身不由己,说有皇命在身,说有太多不得已。
可是永赫为什么就能去?永赫一个小小的五品护卫,冒着杀头的风险翻墙进去看她,给她送吃的,给她送药,给她送那一星半点的人间温暖。
而他在做什么?他在娶素莹,在生儿子,在庆王府里喝着热茶烤着炭火,过他的安稳日子。
靖轩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他的肩膀微微抖,喉咙里却一丝声音都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素莹端着一碗银耳羹,亲自送到书房来。
她在门口整了整鬓角,脸上挂上最温柔得体的笑意,这才抬手敲了敲门。“王爷,妾身给您熬了银耳羹,趁热喝吧。”
门里没有声音。
素莹等了等,又敲了两下,然后轻轻推开门。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靖轩歪在椅子上,衣衫凌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画,画的是一匹小白马,马上坐着一个编着小辫子的姑娘。那姑娘的眼睛画得格外用心,亮亮的,像是装了整片草原的星星。
素莹端托盘的手猛地攥紧了。
正是是博尔济吉特·美璃,十几岁时候的模样。
画这幅画的人一定用了十二分的心,因为每一笔都画得那样仔细,连姑娘辫梢上的彩珠都一颗一颗地描了出来。
靖轩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睛。他看了素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那扇半开的门上,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那里走进来。
“王爷,”素莹把心里翻涌的酸意狠狠压下去,柔声说,“您一夜没睡?妾身让人打热水来给您擦把脸——”
“出去。”
素莹的笑容僵了一瞬。“王爷——”
“我说出去。”靖轩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他终于正眼看向素莹,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烦,而是一种疏离到骨子里的冷淡,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家具。
素莹端托盘的手微微抖。她咬着嘴唇,把银耳羹放在桌上,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靖轩又说了一句话。
“以后书房,你不必进来。”
素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书房,一直走到后花园的假山后面,才把手里攥着的帕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走了,走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假山石低吼出声,声音因为压抑而变得嘶哑,“人都不在了,他还惦记着她!我嫁给他三年,给他生了儿子,他连正眼都没看过我几次!她一个冷宫里出来的罪人,她凭什么——”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她蹲下身把帕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叠好。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
她对自己说,不急。美璃走了,这是好事。只要人不在了,日子久了,靖轩总会忘了她。她要做的,就是等。
可她不知道,有的人走了,反而会在另一个人心里扎根扎得更深。
京城往北的官道上,永赫的马车已经走了整整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