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食堂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站在不远处的书院院长沈德,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顺着儒衫的领口啪嗒啪嗒直往地上砸。
在大明储君、甚至是在当今圣上面前,书院里竟然有学生在吃别人的残羹剩饭,甚至还被同窗当面羞辱?!这要是被扣上一个“纵容欺凌”或者“贪墨朝廷膳食银子”的罪名,他沈德有九条命都不够砍的!
沈德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迈步上前解释,可刚一抬头,就撞上了朱雄英那深邃如古潭般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平静,却压得沈德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只能诚惶诚恐地闭上嘴,束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长桌旁,那些围着王大志哄笑的富家子弟,一见突然冒出一个四岁的小豆丁多管闲事,顿时更加放肆了。
“你谁啊?穿得人模狗样的,管老子的闲事?”那领头的胖子双手叉腰,冲着朱文堃翻了个白眼:“小爷爱扔就扔,他爱捡就捡,你管得着吗?一个连剩饭都当宝贝的下贱坯子,也配让别人帮?”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恶意,王大志吓得瑟瑟抖,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卑与慌乱。
可肚子的饥饿感,以及脑海中闪过的家庭现状,让他咬了咬牙,索性彻底豁出去了。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倔强地抬起头,一边死死护着手里那块馒头渣,一边含糊不清地对朱文堃开口:
“这位小弟弟,我不吃,下午上课肚子就会叫,就没力气背书了……”
“而且,我家里还有一个病重的母亲。学校中午给的饭菜都是精米白面,还有肉菜,那是仙人才能吃到的神仙饭。我想省下来带回去给母亲吃,帮她养养身体。我多吃点别人剩下的,不丢人!”
这一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年仅四岁的朱文堃心头。
他以前只知道父皇推行义务教育是治国大计,可他哪里知道,对于底层的百姓来说,一碗精米、一两个肉丸子,就是能救命、能孝顺母亲的“神仙饭”!
“你别吃了!”朱文堃眼睛一酸,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拦住了王大志继续抓剩菜的手。
他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毫不嫌弃地死死拉住王大志满是伤口的手,直接转过身,狠狠地瞪了那几个富家子弟一眼,随后硬生生将王大志拉到了朱雄英的面前。
“爹!”朱文堃仰起头,大眼睛里噙着泪水,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哀求:“爹,他不是坏人,他是大孝子!那几个人才是坏蛋!爹,您这么厉害,您能帮帮他吗?”
一旁的李瑜也揪着朱雄英的衣角,跟着用力点头。
朱雄英微微俯下身,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深邃:“当然可以。”
朱雄英温和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王大志心中的惶恐。
而此时,后方那几个富家子弟眼见这两个小鬼居然不理他们,正打算围上来继续嘲讽。
“切,装什么英雄好汉,还找爹呢……”胖学子冷笑连连,刚想迈步,却被身旁一个一直盯着朱文堃衣服呆的同伴死死拽住了。
那同伴家里是应天府有名的丝绸商贾,平日里耳濡目染,对各种绫罗绸缎极为精通。
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朱文堃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常服不太对劲。此时离得近了,借着食堂外照进来的微光,他死死盯着朱文堃衣领处那隐隐约约的暗纹,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天丝蚕茧……江宁织造局……那是……那是顶级的缂丝织锦?!”那丝绸商之子吓得声音都在打颤。
这种料子,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那是大明内廷绝对的纯手工贡品!
一年到头,江宁织造局也统共只能产出那么十几匹,除了皇宫龙椅上的那几位,天下谁敢穿?!
再一抬头,他看到了一旁气定神闲、虽然一身素衣却贵气冲天的朱雄英。以及……站在朱雄英斜后方,正对着他们疯狂使眼色、额头冷汗如瀑布般涌下的明德书院院长沈德。
轰!那丝绸商之子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几、几位公子,几位爷……老祖宗!小人们有眼无珠,无心冒犯,无心冒犯啊!”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富家子弟的骄傲,脸色惨白地对着朱雄英的方向连连作揖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