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挎着个竹篮子,里头是母亲蒸的槐花糕,热气腾腾的,用粗布盖着。走到院门口,听见里头有“沙沙”的声响,像是笔尖划过纸。她犹豫了半天,才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门环。
“谁呀?”是小曹的声音,清清爽爽的,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
林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结结巴巴地应:“是……是我,林秀。”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曹站在门内,还是穿着那件青布长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段白净的手腕。他手里拿着支毛笔,指缝里还夹着张刚写好的字。
“有事吗?”他问,眼神平和,没什么波澜。
林秀把竹篮子往前递了递,头埋得低低的,能看见自己布鞋上的补丁:“俺娘……俺娘蒸了槐花糕,让俺送些过来。”
小曹侧身让她进来,接过篮子,掀开粗布看了看。槐花糕白白胖胖的,上面撒了层芝麻,香气一下子漫了开来。“多谢伯母。”他说,“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院里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棵石榴树,枝桠光秃秃的,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正屋的窗开着,窗台上摆着个砚台,墨汁浓得稠,旁边堆着几卷宣纸。那“沙沙”声,就是从窗里传出来的。
林秀没敢坐,就站在石榴树下,眼睛忍不住往窗里瞟。小曹正把槐花糕放进厨房的瓷盘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粗瓷碗,碗里是晾好的白开水,还飘着片茶叶。
“喝口水吧。”他把碗递给她。
林秀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丝丝的,像碰着了冰块,她赶紧缩了缩手,碗差点没端稳。
小曹没在意,转身回了屋,坐在窗下的书桌前,继续写字。他坐得笔直,后背挺得像棵松,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描出层金边。林秀就捧着那碗水,站在院里看,看他提笔,蘸墨,手腕轻轻一转,一个“云”字就落在了纸上,笔画舒展,像真的要飘起来似的。
她看呆了,连水什么时候凉了都不知道。
“你也认得字?”小曹忽然抬头问。
林秀吓了一跳,碗里的水晃出来些,溅在手上。“认得……认得几个,”她慌忙说,“俺爹教过俺《百家姓》。”
小曹笑了笑,从桌角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唐诗选》,你要是喜欢,拿去看看。”
册子的纸页有些黄,边角卷着,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林秀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谢谢小曹哥。”她说,声音里带着点颤。
“不用客气。”小曹低下头,又开始写字,“看完了再还回来就行。”
那天林秀是怎么走出小曹家院门的,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怀里的《唐诗选》沉甸甸的,心里却轻飘飘的,像踩着云彩。走到巷口,老槐树下的张奶奶正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看见她,眯着眼睛笑:“秀丫头,从曹家出来呀?”
林秀的脸“腾”地红了,点了点头,没敢说话,低着头就往家跑。
打那以后,林秀往巷尾跑的次数就多了。有时是去还书,手里总不忘带点东西——要么是刚摘的野菊花,要么是母亲腌的咸菜,要么就是几个煮得面面的红薯。小曹从不推辞,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收下,有时会跟她多说几句话。
“‘床前明月光’里的‘床’,不是睡觉的床,是井栏。”他指着《唐诗选》里的句子,给她解释,“古人把井边的栏杆叫‘床’,所以‘疑是地上霜’,是说月光照在井栏上,像结了层霜。”
林秀听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颗星星。她其实不太懂什么井栏不井栏的,就是喜欢听他说话,喜欢看他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喜欢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院子里石榴树的清味。
有一次,她去的时候,小曹正在临摹一幅画。纸上是几竿竹子,叶叶分明,像能听见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林秀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说:“小曹哥,你画得真好。”
小曹放下笔,让她凑近些:“你看这竹节,要画得硬气些,才像竹子。”他拿起她的手,让她摸了摸笔尖,“笔要握稳,心里得有那竹子的样子。”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暖暖的。林秀的心跳得像打鼓,脸烫得能烙饼,却不敢抽回手,就那么僵着,直到他松开手,去洗笔。
那天回家,林秀找出自己攒的零花钱,去镇上的供销社买了张最便宜的毛边纸,又买了支最普通的毛笔。她把纸铺在自家炕桌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学着小曹的样子,一笔一划地画竹子。
可她哪会画啊,笔握不稳,墨汁蘸多了,纸一下子就洇了,黑乎乎的一团,像个丑八怪。她不气馁,揉了纸重来,画到半夜,炕上堆了一堆废纸,终于画出个有点像竹子的东西,虽然歪歪扭扭的,竹节也软趴趴的,她却高兴得睡不着,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唐诗选》里。
第二天,她没好意思把画给小曹看,只是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看他写字。阳光正好,照在他的梢上,泛着点金黄。他写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字里行间,像是真的有座山,有片菊园。
林秀看着看着,就笑了。她想,就这样,挺好的。天天能看见他,听他说几句话,闻闻那墨香,就挺好的。
巷口的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林秀窗台上的野花,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临摹的字,画的画,攒了厚厚一叠,都藏在炕头的木箱里,像藏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张奶奶又跟人念叨:“你看秀丫头,魂都被曹家后生勾走了。”
林秀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抿着嘴笑。她觉得,被这样勾走魂,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