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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内忧乱象(第1页)

天正五年(1577年),畿内烽烟暂歇。信贵山城一炬焚尽松永久秀枭一族郎党,第三次信长包围网的近畿支点轰然崩塌,织田信长扫除腹心,霸业声势愈浩荡。然畿内既定,四方变局未平,织田信长的天下布武,并未因诛灭松永而有半分松弛。

西国毛利两川依旧屯兵因幡、虎视山阴,上杉谦信肆虐北陆、围困七尾,石山本愿寺负隅顽抗、死守待援,天下群雄合纵之势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畿内的短暂安宁,不过是各方势力新一轮博弈的序幕,丝毫容不得织田家上下有半分懈怠。

相较于畿内、山阴、北陆的兵戈远忧,远处九州肥后的阿苏惟将,此刻却深陷无人知晓的双面困局,内忧外患交织,进退维谷,日夜焦灼、束手无策。此前织田信长颁令,命其依托商路采办粮草、囤积军备、置办甲仗箭矢,为羽柴秀吉出镇播磨储备军需,支撑织田家制衡毛利家、底定西国的全局大计。

阿苏惟将身负重托,不敢有分毫怠慢,自接令之日起便全境动员、整饬商路、昼夜奔走,只为筹措足额军需,不负托付。粮草、甲兵、布帛、箭矢诸般常规军需,尚可凭借海陆商路勉强筹措补齐,虽耗费巨资,终究有迹可循、有处可采。

唯独织田信长此前暗中嘱托、关乎长远战略的船只改造技术,却成了无解死局。任凭阿苏惟将多方奔走、耗费财货、广寻门路,始终一无所获、徒劳无功。四周壁垒森严,中外隔绝、技艺封锁极严,绝非寻常商贸所能突破。

明国素来秉持华夷之辨,视海外倭国为蛮夷小丑、寇盗之邦,防范戒备深入骨髓。除却官方勘合朝贡之外,一切民间交流、技艺流通尽数严禁,不仅大型海船造舰的技艺、龙骨结构、水密隔舱、远洋航法被列为顶级禁术,严防外泄。即便是中原寻常的经世政论典籍、兵家韬略兵书、攻防战策、行军阵法之书,也严令禁止流出海外,杜绝蛮夷习得智谋、精进武备。

阿苏惟将为求造船技艺,曾授意麾下海商、私舶主,以重金厚利试探大明沿海商贾、私舶匠人,欲购船样、习得造法、窃取技艺。奈何明国海禁法度森严、官府稽查严苛,沿海戍卒、巡检司、卫所层层布防,寸寸严控。

往来华商虽逐利为本,却无人敢冒诛家灭族的滔天风险,为倭人私传技艺、私售禁书。在明廷眼中,倭国常年寇掠东南沿海、屠戮吏民、劫掠财货,是为大患,若再授其造船远洋之术、兵家制胜之智,无异于养虎为患、自遗其殃。

是以无论阿苏惟将许以何等重金、何等厚利,大明商贾匠人皆畏法度、惧后患,尽数婉言回绝、不敢逾越雷池半步,船只改造之术,始终无从求取。大明之路断绝,阿苏惟将转而寄望于朝鲜,熟料朝鲜的壁垒与鄙夷,更胜大明一筹。

朝鲜世代事明恭谨,严守华夷秩序,自居礼乐上国、东藩正统,素来极度鄙夷倭人。加之倭寇频频侵扰朝鲜滨海郡县,烧杀掳掠、残破疆土,两国积怨极深,朝野无不仇视倭邦、深恶倭寇。

即便阿苏惟将与裴智彬素有通商之谊、过往交好,多年互通有无、互利共赢,私交情谊匪浅。可一旦触及造船核心技艺这般国之重器,裴智彬亦只能束手无策、断然回绝。朝鲜君臣深知,倭人悍勇好杀,若再习得精良造船工艺、完善海船形制,必如虎添翼,日后寇掠东海、侵扰朝境之势更难遏制。

故此,朝鲜对造船航海之术的管控,较之大明更为严苛,对内严防技艺外泄,对外杜绝倭人窥探。纵使有旧日情分,也无人敢为阿苏惟将通融分毫。大明、朝鲜两路门路尽数封死,阿苏惟将求取船只改造技术的谋划,彻底沦为泡影,万般筹谋皆成空功。

外求技艺无路,军需重压未解,阿苏惟将的困境并未止步于此,领内心腹隐忧更是日日加剧、迫在眉睫,压得他心力俱疲、难有喘息之机。其一生恩师、阿苏家擎天支柱、肥后国第一谋主甲斐宗运,年事已高、岁至垂暮,身体状况江河日下、日渐衰颓,沉疴旧疾缠身,时常卧榻不起、精神萎靡。

长久以来,阿苏家能稳居肥后一国、镇服领内豪族、稳坐九州一方,大半基业皆赖甲斐宗运之力。甲斐宗运智冠九州、城府深沉、精于权谋、善驭豪族,数十年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以一己之力统筹阿苏家政事、平衡各方势力、弹压跋扈豪族、化解领内纷争,硬生生稳住了阿苏家孱弱的基业,震慑一众心怀异心、割据自重的地方势力。

若无甲斐宗运居中调度、强力镇抚,肥后国早已陷入豪族割据、内乱不止的乱局,阿苏惟将绝无今日安稳立足、对外通商、响应织田家的底气。可如今甲斐宗运年迈体衰、病痛缠身,无力再如往日般昼夜操劳、掌控全局,阿苏家的镇国砥柱已然摇摇欲坠。

一旦甲斐宗运陨落,阿苏家再无能够震慑豪族、稳住领内的谱代重臣,届时肥后国必然人心浮动、豪族作乱、内乱四起,基业顷刻倾覆。为延续恩师性命、保全阿苏家根基,阿苏惟将迫切需要珍稀滋补药材,调养甲斐宗运衰颓的身体。

而其中最关键、最有效的滋补珍品,便是辽东塞外所产的野生老山人参。

往年,阿苏惟将依托海外商路,与辽东建州女真常年通商,以九州物产、海外珍货、铁器布帛,换取辽东人参、貂皮等塞外特产,货源稳定、往来通畅,岁岁不绝。凭借这条商路,阿苏家不仅积累巨额财富,更能储备珍稀药材,供养重臣、安定领内。

可如今辽东局势大变,通商体系崩塌,人参货源断绝,断了阿苏惟将救养甲斐宗运的唯一希望。辽东乱象的根源,始于万历二年(1574年),辽东总兵李成梁大举出兵古勒寨,攻破建州右卫霸主王杲巢穴,捣巢灭族、屠戮殆尽,一举覆灭了称霸建州多年的王杲。

王杲雄踞建州、号令诸部多年,是彼时建州女真无可争议的共主。其势力覆灭之后,整个建州女真地界彻底陷入群龙无、四分五裂、互相攻伐的混乱格局,再无统一的核心势力统领诸部。

如今建州地面,除却已然覆灭的王杲旧部,仅剩王兀堂一脉最为强盛,堪称建州女真当下第一雄。王兀堂承王杲之后收拢残余部众、整合零散势力,坐拥辽阔地盘与众多部民,俨然建州诸部之。

但其崛起纯属顺势而起、自然聚合,从未得到大明辽东镇的官方扶持,并非李成梁刻意培植的代理人。其人不受明廷节制、不受辽东调遣,自成一派,与明辽东边将始终保持疏离对峙之势,自然算不上大明与辽东的“自己人”。

这般格局之下,阿苏惟将根本无法与王兀堂重建稳固通商纽带。一则王兀堂与明廷隔阂颇深,不愿与域外倭邦深度勾结,以免授人以柄、招致辽东大军征伐;二则建州诸部混战不休、秩序崩坏,盗匪横行、部族互攻,商路断绝、行路凶险,即便有心通商,也无安稳通路;三则王兀堂并无统一诸部、安定地界的绝对实力,麾下离心离德、各自为战,政令难出本部,无法保障商旅往来安全。

辽东人参产地陷入战乱,货源枯竭,阿苏惟将的求药之路寸步难行。

反观李成梁刻意扶持、用以制衡建州、安定辽东的两大女真势力,此刻更是难堪大用、徒有虚名,完全撑不起辽东羁縻大局,让素来运筹帷幄、稳控北疆的辽东总兵亦是满心无奈、徒呼奈何。

李成梁重扶持之人,乃是引导明军颇为用心的尼堪外兰。尼堪外兰本为图伦城小部领,势力微弱、根基浅薄,唯善谄媚逢迎、趋炎附势。当年凭借告密引路、投靠明军、背叛同族,深得一时赏识,被辽东镇刻意扶植,用以制衡建州诸部、管控马市、维系边地秩序。

可其人除却口舌伶俐、谄媚讨好、带路逢迎之外,全无治军之才、驭众之能、经略边地之智。平日里仅能勉强维持边境互市点位的表面安稳,维系商贸往来的基本秩序,但凡遇部族纷争、边地动乱、外敌入寇,便束手无策、畏缩避战,毫无镇压制衡之力,于辽东大局毫无实质裨益,难堪镇抚一方的重任。

另一股被李成梁重点扶持、寄予厚望的势力,便是建州左卫的觉昌安、塔克世父子。较之庸碌无能的尼堪外兰,觉昌安父子世代为建州左卫小领,部族根基深厚、通晓边务、熟知辽东地形、深谙女真部族习性,亦有处事调和、周旋各方的能力,远胜尼堪外兰。

二人素来恭顺臣服、依附辽东,忠于明廷,事事听从李成梁调遣,常年协助明军安抚诸部、调停纷争、稳定边地秩序,是辽东镇最为信任、最为倚重的女真部族。奈何觉昌安生性敦厚、不喜兵戈、不好征伐,秉持调停制衡、息事宁人的处事之道,面对周遭部族的摩擦纷争,始终以劝解调和为主,从不兴兵征伐、恃强凌弱,更无扩张势力、统一诸部的野心与魄力。

其家族虽筑赫图阿拉村寨为根基,却固守故土、不思进取,麾下仅有同族百余人,除却守护村寨、自保安家之外,几乎无任何野战战力。在纷乱的建州地界,只能偏安一隅、默默自保,根本无力替大明镇抚诸部、安定边疆。

两大扶持势力尽数难堪大用,让辽东局势愈失控、乱象丛生。李成梁坐镇辽东,向来以夷制夷、借力制衡,凭各方女真互相牵制、维持平衡,唯独此刻面对一盘散沙的建州女真,陷入无可用之人、无可用之兵的尴尬绝境。

强势的王兀堂不受节制、不听调遣,亲附的尼堪外兰庸碌无能、难堪重任,信赖的觉昌安父子安分守拙、战力微薄。偌大建州地界,竟无一股势力能替大明安定秩序、稳固边防。正因辽东真空、秩序崩塌、商路断绝,阿苏惟将想要快恢复与建州女真的通商往来、获取辽东人参的谋划彻底落空。

一边是恩师病重垂危、急需灵药滋补,一边是辽东乱象无解、货源彻底断绝。内忧外患双重施压,让阿苏惟将日夜焦虑、束手无策,却无半分破解之法。纵使辽东整体局势低迷、老一辈女真领尽数庸碌无为、难堪大任。

混乱的格局之中,却仍有少年新锐初露锋芒,隐隐暗藏未来雄霸关外的绝世潜质,让见惯风浪的李成梁亦暗自留意、心生期许。此人,便是觉昌安之孙、塔克世之子——努尔哈赤,与其弟舒尔哈齐。

兄弟二人年少之时,便因家族依附明军、归顺辽东,被送入李成梁帐下充当家丁。自幼随军历练、耳濡目染、习得明军兵法战阵、武艺韬略。二人天资卓绝、勇武过人、心性坚韧,远寻常女真子弟。

常年跟随李成梁麾下养子悍将李平胡习武修业、操练行阵,尽得明军格斗之术、骑射之法、捣巢战术精髓,武艺精进、胆识过人、渐通兵机。近年来,兄弟二人数次跟随辽东明军出塞远征,讨伐蒙古土蛮汗麾下部落,随军捣巢、冲锋陷阵,数次亲历塞外血战、屡有斩获。

虽尚未独当一面、自成势力,却已然褪去女真少年的青涩懵懂,练就一身铁血胆识与扎实战力,心性、眼界、武勇、兵识,皆远建州诸部同辈子弟,甚至越一众固守旧俗的老辈部族领。

李成梁观其言行、察其心性,深知这两名少年绝非池中之物,蛰伏待时、潜龙在渊。如今虽羽翼未丰、势力微薄,只能依附明军立功,假以时日历练成熟、羽翼丰满,必能崛起关外、搅动辽东格局,成为足以安定建州、制衡诸部的人物。

是当下混乱辽东之中,唯一值得期许、可供栽培的未来新锐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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