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四年(1576年)山阴风起,因幡国疆土局势倏然大崩。先是鸟取城主武田高信大败奔逃,弃城远遁,致使因幡无主;继而山名家突生内变,镇守鸟取的山名丰国不念同族恩义、不顾同盟之约,背义倒戈,归降安艺毛利家。
旬日之间,山阴攻守之势倾覆,尼子复兴军血战换来的恢复基业,转瞬化为泡影。
但马国主山名佑丰麾下精锐尽被侄子山名丰国带走,国中兵力空虚,内有豪族浮动,外有强邻虎视,已然无力征伐叛亲。为保宗家存续,山名佑丰只得忍辱负重,与毛利家暂结和议,闭门自守、作壁上观,任由因幡浮沉,再无半分余力插手战事。
一时之间,固守桐山城的山中鹿之介身陷绝地。西有叛将山名丰国踞守鸟取、扼守山阴要道,又有毛利雄师蓄势待、虎视山阴,东有但马山名家闭门中立、断却援路,四面围合、孤立无援,俨然瓮中之虎。
寻常武士遭此同盟尽叛、地利尽失的绝境,早已军心溃散、弃城逃亡,然而山中鹿之介身承尼子亡国之恨,心怀复国夙愿,临危不乱,方寸未乱。乱世争雄,时机为万事之本。山名丰国新叛毛利,人心未附、立足未稳,其倒戈内情仅有鸟取一城知晓,因幡东南边境全然不知国中大势翻覆。
虚实未明,这短短数日的空窗期,便是尼子复兴军的唯一生机。一旦毛利军尽数入境,因幡寸土便皆为敌境,再无辗转腾挪的余地。山中鹿之介当机立断,决意弃守夹缝孤城桐山,移兵东南,抢占若樱鬼城。
若樱鬼城坐落于因幡东南隘地,依山枕谷、壁立险峻,直面播磨国境,为山阴、山阳二道往来的咽喉要冲。此城虽城郭规模不及鸟取却是边鄙锁钥,战略价值无可替代。扼守此地,向北可俯瞰因幡全境,向南可直通播磨诸郡。依山据险的地势更能以寡敌众、以孤城抗大军,是绝境之中唯一可守、可战、可待援的根本之地。
定计当夜,山中鹿之介即刻传令各队,召伊东佑兵总理军务,连夜整肃军伍、厘定部曲。历经数度转战波折,尼子复兴军虽士卒疲敝、粮草不丰,但皆是心怀旧主、誓死复国的忠勇之士,军心磐石、未曾溃散。
伊东佑兵随山中鹿之介起兵以来,历经甑山城、鸟取城诸役,深谙兵机攻守之术,点校兵甲、简汰老弱、规整阵型、囤积军资。不过一夜,散乱残军尽数收拢,部伍严整、进退有序,全军整装待。
军伍既定,山中鹿之介立马阵前,对全军晓以利害,言辞沉毅、字字铿锵
“山名背盟、毛利压境,ei我等大业顿挫,已然身陷绝境。然用兵,贵在乘虚而动、伺隙而起。今山名丰国新叛,专事逢迎毛利,无暇东顾边鄙,边境守备空虚。我等轻兵疾进、暗取若樱鬼城,得此隘口则生路尚存,失此时机则全军覆没!今日便随我夺城,再振旗鼓!”
全军听闻,尽皆俯听命,士气复振,无一人有畏缩避战之心。
当夜天暗云沉、山风萧瑟,尼子全军尽弃冗余辎重,轻装衔枚、悄无声息出桐山,循山野小径潜行。大军全程避离官道集镇,隐匿行迹、杜绝喧哗,务求不泄半点风声。山中鹿之介与伊东佑兵分巡前后诸队,亲督行军、勘辨路径、整肃军纪,昼夜兼程、极突进。
翌日拂晓,晨雾漫谷,大军已然潜抵若樱鬼城。
彼时边城守将与麾下士卒,依旧沿袭山名家旧有守备规制,对鸟取城易主、山名丰国叛降及同盟崩解等惊天变局一无所知。城上旗幡依旧是山名家纹,城下守备松弛、门禁宽纵,守卒散漫度日,全然无备战迎敌之态。
山中鹿之介观此情形,深知强攻必致惊扰远近,断了奇袭先机,遂定智取之策。遣一名口齿沉稳、仪容端整的心腹武士,率数名亲兵至城门之下,矫传山名佑丰军令,伪称边境异动、恐有流寇侵扰,特调援军戍守东南,加固边防、镇抚边民。
若樱鬼城守将本是山名旁支,世守边鄙、素来恭顺,又见城下军容严整、甲仗鲜明,并无可疑之处,全然不疑有诈,当即大开城门,亲率麾下吏卒出城迎候。尼子军趁势列队入城,依照预先部署,分遣小队迅抢占城门、城楼、街巷四通要害,顷刻之间便锁死全城进退之路。
待守将入城察势,觉街巷尽是陌生甲士、局势诡异非常,意欲拔刀喝止之时,已然被尼子亲兵合围制住,再无反抗之力。麾下守卒尽数被收械拘管,兵不血刃,全城既定。此番奇袭赚城,时机精妙、兵谋诡妙,不费一矢、不损一卒,便夺下这座边境雄隘,堪称奇功。
入据若樱鬼城之后,山中鹿之介不敢有半分懈怠,即刻着手安城固防。一面抚绥城中旧守吏卒、安抚边境百姓,安定城内人心;一面分兵修缮城垣、补筑垛口、深挖壕沟、囤积粮草军械,昼夜不息整顿守备,将若樱鬼城打造成一座可长期固守的坚城。同时派遣多路斥候,南下深入播磨,与赤松家及小寺家等互通音讯,再度将尼子残势并入织田对毛利的制衡战局之中。
与此同时,鸟取城的山名丰国始终按兵不动、默然坐视,既不兴兵与但马宗家山名佑丰对峙决裂,亦不分兵阻拦山中鹿之介夺城占地。非是其智短力弱、不识利害,实则是自顾不暇、无心旁骛。
山名丰国深知自身背主叛族、弃盟降敌,已然身负诟病,名节尽毁,且根基浅薄无立足之本。如今所有权势、领地、性命,尽数依附毛利庇护。是以自归降之日起,他便倾尽鸟取一城人力物力,整治道路、储备军粮、征集民夫、探查敌情,全心筹备毛利军入境事宜。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只为博取毛利信任,稳固自身在因幡的统治。
彼时毛利家为彻底根除山中鹿之介这一心腹大患,定下倾巢压境之策,祭出极尽隆重的征伐阵容。由毛利家中流砥柱、号称“毛利两川”的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二人联袂总帅大军,尽起安艺、周防、长门精锐,浩浩荡荡兵因幡。
纵观毛利家历年征伐,平定一国、剿灭叛党,向来只遣一将总兵、一军出征,极少有两川联袂兴师的先例。此番为剿灭一支复国残军、驱逐一介落魄孤臣,竟动用家中两大栋梁、尽数派出主力精锐,周遭尽皆震动。山中鹿之介以残兵孤旅,得毛利两川倾力相待,虽处绝境,亦算是罕见殊荣。
吉川元春性情刚烈、骁勇善战,擅长野战摧锋、千里奔袭,兵锋所至、壁垒皆崩;小早川隆景智略深沉、心思缜密,排布阵势、牢笼敌情、缓图蚕食。二人一刚一柔、一勇一智,配合得天衣无缝,大军入境之后兵势如洪、所向披靡。
尼子复兴军散落在因幡各地的外垒、哨寨、屯兵据点,皆是新收之地、根基未固,守兵单薄、防御粗浅,根本无力抵挡毛利主力的雷霆攻势。旬日之间,远近诸寨接连陷落,各处守卒或力战殉死、或溃散逃亡、或被迫回撤,整片因幡外围防线尽数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面对全线溃败的危局,山中鹿之介头脑清明、决断果决。他深知残军新聚、军心初定,经不起分兵耗战,若是处处设防、分兵拒敌,只会被毛利军逐个割裂、围歼殆尽,最终全军覆没。
唯有舍弃所有外围土地、尽数收拢兵力、聚守坚城,方能保全有生力量,死守待变。
山中鹿之介当即传下严令,命所有散驻在外的尼子部曲,尽数弃寨退兵、舍弃属地,不计一切得失,全回撤若樱鬼城。一时间,各路残兵络绎奔赴,原本分散四方的尼子军力,尽数收拢合一,汇聚于这座边境孤城之中。
至此,尼子复兴军彻底放弃因幡全境掌控,山河尽数拱手让人,唯余若樱鬼城一座孤垒,承载着尼子家的最后兵甲与复国希望。两军态势已然分明毛利两川亲率精锐压境列阵,山中鹿之介收拢残兵凭城固守。
可就在战势一触即之际,毛利两川忽然勒兵止步、偃旗息鼓,不再推进、不复强攻,就此陷入诡异的停滞僵局。两川顿兵不战,非是惧战、非是力竭,而是畿内大势异动,牵动毛利家的全盘战略。
此前毛利家遣乃美宗胜登陆播磨,联合三木通秋窥伺播磨国。此番越境扩张、东进窥疆的举动,声势日盛、势头渐猛,终究触动了织田信长的逆鳞。织田信长“天下布武”之志,立志扫平群雄一统海内,在其眼中,毛利家此番跨海侵播绝非寻常小衅,乃是蓄意坐大的图谋。
在织田信长眼中,西国群雄之中,唯毛利家地广兵强、基业稳固,最具抗衡织田家的底气。若坐视其在播磨肆意扎根、收拢豪族、蚕食疆土,其必将如滚雪之势愈壮大,不出数年便可尽吞西国,彻底锁死织田家西进之路。
届时织田家筹谋的天下大计,必将顿挫受阻,再无顺势推进之机。是以毛利家播磨动兵一事绝非寻常边衅,乃是天下大势角逐的先兆,断不可放任姑息。为遏制毛利家东扩、夯实织田家西进根基,织田信长决意收束播磨国,将其纳入自家实控版图。
遂遣急使持书远赴长滨城,传命羽柴秀吉整肃本部、简练兵马、储积战资,择机出镇播磨,总领西国征伐诸事。羽柴秀吉所居长滨城乃是近江要害,扼守畿内北进要道,历年以来由其悉心治理,麾下久经战阵、部曲严整,皆是织田家精锐。
织田信长此番委任,便是将西国对毛利家的全盘战事,尽数托付于羽柴秀吉,令其以播磨国为根基,镇抚地方、震慑毛利,徐徐推进,斩断毛利家东窥畿内的通路。大军远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羽柴秀吉西进播磨,路途迢远、用兵浩大,甲兵、箭矢、粮秣、资材所需极繁,仅凭近江一国储备,难以支撑长久战事。
织田信长深虑军需短板,早早布局后路,又遣使远赴九州致书阿苏惟将。织田信长令其依托海路商途,广采稻谷、冶造甲仗、储备箭矢、凑集军需,尽数封存囤积,待羽柴秀吉大军入播之时,随时转运西国,补给前线军用,确保西征诸事无粮草军备掣肘。
阿苏惟将接得织田信长密令,深知此事关乎织田家西伐全局,丝毫不敢怠慢。即刻传令领内町众、商贾、匠役,各司其职、昼夜营办。农仓尽数征储新粮,工坊昼夜锻造甲刃、打制箭簇,海港严整舟船、编排运道,动员筹备军需,不敢半分懈怠。
与此同时,阿苏惟将远观西国战局,洞悉山阴一隅利害。若樱鬼城虽僻处边隘、城小势孤,却是当下牵制毛利军的唯一锁钥。山中鹿之介以孤军残旅死守,牢牢拖住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精锐,使两川不得全力东进侵扰播磨,为织田家整军西进、羽柴秀吉出阵争取了极为宝贵的时日。
若是山中鹿之介兵败城破、尼子残军覆灭,毛利家再无牵制之忧,必然尽起全军压向播磨。届时羽柴秀吉军未及出阵、织田家西师未集,西国大局必将倾覆,筹谋尽数落空。一念及此,阿苏惟将即刻修书密函,快马兼程,穿山越岭赶赴因幡若樱鬼城递与山中鹿之介。
文辞恳切、直指大局,尽数陈明天下局势与织田方略令山中鹿之介切勿急于浪战、不可轻言弃城,务必沉心固守、稳住山阴战线。只需坚守一时,待羽柴秀吉本部兵马入据播磨、织田家旗旄西指,东西之势逆转,毛利家必然进退失据。届时再乘势而动,便可再兴基业。
若樱鬼城,山风凛冽、旌旗翻卷,山中鹿之介展阅阿苏惟将来书,字字看罢,默然良久,心中纷乱尽数落定。身旁伊东佑兵侍立一侧,望见山中鹿之介神色舒展,便轻声问询局势。
山中鹿之介将书信递与佑兵,沉声道“我等连日死守,并非徒然苦撑。信长公已决意西进,羽柴大军不日便出镇播磨。我等只需锁死此城、拖住毛利两川,便是为织田家西征开路,亦是为尼子复国待机。眼下之势,守一日则稳一日,稳一日则机一日。”
伊东佑兵细读来书,豁然开朗,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宽慰。此前全军孤守孤城,外无援兵、内缺底气,将士皆不知前路何在,如今得织田家明确动向、宫司殿下密信安抚,绝境之中终见曙光。
喜欢战国小大名请大家收藏战国小大名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