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五天来,真正把这些百姓当人看的,不是他这个满腹经纶的知府,而是那个手段酷烈、杀伐果断的少年钦差。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乙区。
这里是轻症患者的聚集地。
隔着木栅栏,彭文远看到那些原本不停咳血、高热不退的灾民,此刻大多已经安静地躺在铺了干草的地上。
虽然他们的脸色依然苍白,虽然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咳嗽,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已经消散了大半。
几个用粗布蒙着口鼻的衙役,正背着竹筒制成的简易喷壶,将那些提炼出来的烈酒均匀地喷洒在每一个角落。
那些曾经让彭文远觉得不可理喻的规矩——不准随地吐痰、不准喝生水、排泄物必须集中用石灰掩埋——此刻却成了阻断瘟疫的铁壁铜墙。
“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一名负责乙区的捕头看到彭文远,连忙迎了上来,隔着栅栏行礼。
“情况如何?”
彭文远声音沙哑地问道。
“回大人的话,神了!真的是神了!”
捕头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自从按照钦差大人的法子,用那‘神水’到处喷洒,又让大家喝了热水,吃了饱饭,这两天几乎没有重症转去甲区了。”
“好些个原本烧得说胡话的,今早都退了热,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彭文远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栅栏内那些逐渐恢复生机的面孔。
最后,他来到了甲区。
这里是重症区,也是这五天来死亡最为密集的地方。
即便有烈酒和石灰的压制,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尸臭。
但让彭文远震惊的是,这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人间地狱般的惨状。
那些身上长满黑斑、命悬一线的病患,被妥善地安置在一个个单独隔开的小棚子里。
虽然每天依然有人死去,但尸体会被立刻运走焚烧,不会在原地停留片刻。
没有了交叉感染,没有了恐慌的蔓延,死亡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平静的告别,而不是一场疯狂的屠杀。
彭文远站在甲区的边缘,久久未动。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缕白灰。彭文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他三十三岁中进士,自诩才华横溢,一心想要做个青史留名的好官。
他恪守着大乾官场的规矩,生怕做错了一件事,担了干系,毁了前程。
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呢?
他无视所有的规矩,强行征调全城的物资,用刀剑逼着灾民隔离,用烈酒和石灰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对抗瘟疫。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会不会引起民变,他只在乎能不能把人救活。
“非常之时,当用雷霆手段……”
彭文远喃喃自语地重复着陆明渊说过的话,原本木讷守旧的眼神中,渐渐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终于明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正的圣贤书,不是写在纸上的之乎者也,而是写在这泥泞大地上的万家生佛。
彭文远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陆明渊的帐篷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沉重,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帐篷内,陆明渊正坐在案几前,手里握着一管狼毫,在一叠素白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若雪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为他研墨。
少女清冷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只是看向陆明渊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下官彭文远,求见钦差大人!”
帐篷外传来彭文远洪亮的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中气。
“进。”陆明渊头也不抬,手中的笔锋未停。
彭文远掀开门帘大步走入,走到案几前,二话不说,撩起那身早已脏得不成样子的绯色官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