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陆明渊没有再看赵贞吉一眼,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若雪,备马。”
清冷的少女微微欠身,应了一声“是”,如同一道青色的影子,紧紧跟在陆明渊的身后。
赵贞吉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少年逐渐融入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秋风吹过他花白的头,这位理学名臣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他突然有一种错觉,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或许真的能把这大乾朝的天,给捅出一个窟窿来。
……
夜色如墨,马蹄声碎。
十几骑快马如同黑色的闪电,撕开了淮安府城外的寂静。
陆明渊一马当先,黑色的鹤氅在夜风中狂舞,仿佛一只巨大的夜枭。
若雪骑着一匹白马,紧紧护卫在陆明渊的侧翼。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镇海司漕运清吏司郎中陈文忠,以及十几名精锐的镇海司军士。
陈文忠是个年近四十的沉稳汉子,曾经郁郁不得志,直到遇见了陆明渊,才被破格提拔。
他对这位年轻的镇海使,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大人,夜路难行,且前面就是重灾区,流民极多,是否要放慢度?”陈文忠在狂奔中大声请示。
“不必!全前进!”
陆明渊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他的目标很明确——洪泽湖堤坝。
既然赵贞吉已经承认了这是严党的人祸,那么要掀翻这盘棋,就必须找到最致命的证据。
而那个证据,只可能留在决堤的现场。
沿途的景象,犹如人间地狱。
借着惨白的月光,陆明渊可以看到官道两旁,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的尸体。有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成群的野狗在尸堆中穿梭,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声。
偶尔有几个还活着的灾民,像游魂一样在夜色中游荡,看到飞驰而过的马队,眼中也没有丝毫的光亮,只有一种麻木的死寂。
陆明渊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贞吉那句“有些牺牲,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代价。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在大人物的博弈中,连草芥都不如。
“驾!”
陆明渊猛地一扬马鞭,骏马吃痛,再次加,向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湖泊狂奔而去。
一个时辰后,马队终于抵达了洪泽湖。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腥味。
原本平静的湖面,此刻在夜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黑色的波浪,仿佛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陆明渊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若雪,大步向堤坝的决口处走去。
陈文忠立刻带着军士们点亮了火把,将周围照得通明。
决口处足有几十丈宽,汹涌的湖水虽然已经退去大半,但依然能在两旁的断垣残壁上,看出当时那场洪水的恐怖威力。
陆明渊走到一处断裂的石基前,蹲下身子。
“大人,小心脚下湿滑。”陈文忠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
陆明渊没有理会,他伸出手,在那粗糙的断面上仔细地摸索着。
石料很新,显然是刚修缮不久的。
但陆明渊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匕,用力在石基的缝隙处挖了几下。
“咔嚓。”
一块本该坚硬无比的粘合剂,竟然被他轻而易举地挑了下来,在指尖一捏,便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