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
河很宽,宽到看不见对岸。视线尽头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水汽,分不清是天还是水。河水是灰色的,不起波澜,表面平滑如镜,却以一种无法阻挡的势头向着无尽的远方奔涌。
那势头并不凶猛。
恰恰相反,它从容到了极点。
就像一位老者散步,不急不缓,却从不回头,也从不为谁停留。
河面上没有桥,没有船。
只有一条路。
一条由无数块石板铺成的小径,从他脚下一直延伸进河水深处。石板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字。
字迹古朴,笔划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他低头看去。
第一块石板上刻着:“生”。
字口很浅,像是刚刻上去不久,还带着新鲜的石屑。
第二块:“长”。
第三块:“盛”。
第四块:“衰”。
第五块:“死”。
第六块:“忘”。
这一块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笔画的边缘被水流冲刷出细密的凹痕,摸上去有些扎手。
再往后——
字迹彻底看不清了。不是被磨平,而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了。石板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脸。
“这是……”
“时间长河的本源之径。”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叶飞回头,却看见了自己。
不是一个,是无数个。
他们排成一列,站在那条小径上,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每一个都穿着不同年岁的衣裳,带着不同阶段的神情。
少年时的他,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握着一把破剑,剑刃上还有三道缺口。他满脸倔强地站在昆仑界的雪地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火叫“不服”。
青年时的他,浑身是血,左臂齐肘而断,伤口还未愈合。他跪在一片废墟中,怀里抱着一个已经冰冷的人,雨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他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天空,那眼神叫“恨”。
神王境的他,一袭黑袍,负手而立,俯瞰一方神国。城下万千修士俯首称臣,呼声震天。他眼神冷漠如冰,可若是仔细看,能看见他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第一次杀人太多之后留下的毛病,怎么也治不好。
伪神尊的他,就是现在的他,手背上带着一道皱纹,站在第七层的门前,犹豫了一瞬。
那一瞬,被永远定格在了这里。
还有一个老人。
坐在废墟里,握着一把锈掉的剑,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念一个名字,可念到一半就忘了,于是又从头开始念。
所有的“他”都在看着他。
没有指责,没有怜悯,没有期待。
只是看着。
“你想知道时间是什么吗?”少年的他问,声音清亮,带着不服输的劲头。
“你想赢过时间吗?”青年的他问,声音沙哑,带着血味。
“你能承受真相吗?”老人的他问,声音轻得像风,一问就散。
叶飞沉默了很久。
河水流淌的声音填满了这段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我不想赢过时间。”
“赢不了的东西,我不会去赢。”
“我只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曾经的自己,最后落在那个老人身上:
“在它带走一切之前,抓住我能抓住的东西。”
“能抓多久,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