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比赛的作品寄出去之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早上娃娃车来接,下午娃娃车送回来。
吉永老师在黑板上写汉字,小朋友们跟着念。院子里滑梯还在,秋千还在,沙坑里的小桶又被风吹倒了,滚到一边,没人捡——桶底朝上,扣在沙子上,旁边还有一把小铲子插着,也没人拔。
但小新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每天早上去幼稚园的时候,明旭比以前更安静了。以前也安静,但现在是那种——坐在那儿不动,眼睛看着窗外,书放在桌上没翻开——的安静。书签还夹在昨天那页,一整天没动过。
“小旭。”小新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下巴搁在胳膊上,胳膊叠在一起。
“嗯。”明旭没转头,还看着窗外。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没想什么的人不会一直盯着窗户看。”小新把下巴从左边胳膊换到右边胳膊,换了个角度看他,“你盯了一整天了。我数过了。”
明旭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在想上次画的那片海。”
“海?上次你画的那个?”小新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那有什么好想的?我们都见过海啊。上次爸爸带我们去的,你忘了?你还捡了好多贝壳,回来放在书桌上了。那个白色的,螺旋的那个,你说最好看的那个,放在铅笔盒旁边。”
明旭没说话。他当然记得。
去年夏天,广志开车带全家去了海边。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小新穿了件新买的泳裤,上面印着动感人,在车上一直念叨“我要冲浪我要冲浪”。到了海边他第一个冲下去,结果被浪打翻了,喝了一口海水,哭着跑回来说“好咸好咸”,眼睛红红的,鼻子里也在滴水。小葵坐在沙滩上,摸到沙子,抓了一把往嘴里塞,美冴吓得大叫一声,赶紧掰开她的嘴把沙子抠出来,小葵愣了两秒,然后哇哇大哭。
广志在沙滩上铺了垫子,躺了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鼾声比海浪还大。他沿着海边走了很远,捡了十几个贝壳,有白色的、粉色的、螺旋的、扇形的。回家洗干净,放在书桌上的小盒子里,到现在还在,偶尔拿出来看看。
那片海是蓝色的,亮亮的,浪花扑在脚踝上,凉凉的,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他记得很清楚。但他画的那片海不是那片海。他画的那片海更深,更暗,更安静。海面上没有游泳圈,没有遮阳伞,没有跑来跑去的小孩和躺在垫子上睡觉的爸爸。只有一条小船,一个老人,一片望不到边的水。他没去过那样的海,但他画出来了。
“小旭,你在担心比赛的事?”沙希从旁边探过头来,辫子垂到桌上。
明旭想了想。“有点。”
画画这种事情,跟比武不同,有时候,靠的不一定是实力。
沙希愣了一下。这是明旭第一次说“有点”。他从来不说这种话。问他“你担心吗”,他通常会说“没有”或者“还好”,从来不说“有点”。沙希不知道该怎么接,就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了三个圈,又画了三个。
“小旭担心拿不到第一!”小新从桌上蹦起来,声音很大,旁边的小朋友都回头看,风间从前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小新你小声点——”沙希瞪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新捂住嘴,眼睛还亮亮的,从手指头缝里说“小旭不用担心!你肯定能拿奖!上次画的那个海,比真的海还好看!拿不到我请你吃布丁!”声音从手指头缝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但还是挺大声。
“好。”明旭说。
小新满意了,趴回去继续翻漫画。翻了两页,又抬起头。“草莓味的。”
“好。”明旭说。
小新又趴回去了。
沙希看了看明旭,又看了看小新,笑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吉永老师在门口点名。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蓝色塑料夹板。小朋友们排成一排,一个一个应声。点完了,她把点名册夹在胳膊底下,看了看明旭。
“小旭,你等一下。”
明旭停下来。沙希也停下来,站在旁边,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往上拉了一下。
“你也等一下。”吉永老师对沙希说。
小新已经跑出去了,跑到院子中间现明旭没跟上来,又跑回来,鞋底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怎么了?怎么了?”
“没怎么。老师说等一下。”明旭说。
“那我等你们!”小新站在旁边,书包歪到一边,便当盒在里面晃了一下。
吉永老师看着他们三个,笑了笑。“不是坏事。比赛那边来了通知,说作品收到了。评奖结果要等一个月,让耐心等待。就这个。”
“哦。”小新说,声音拖得老长,“我还以为出结果了呢。白高兴了。”
“哪有那么快。才寄出去三天。从春日部寄到省会那边,路上就要一天。”吉永老师说。
明旭点了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