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架模型的头骨低下去,低得很慢,看着那些空椅子。它站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好像都暗了一点,久到沙希把捂着眼睛的手放下来了。
然后它转身,朝门口走过来。骨头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吉永老师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墙壁,退不了了。
骨架模型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得很近,骨头几乎擦到她的衣服,她闻到了一股旧东西的味道,灰尘、木头、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味道,像是放了很久的书。
骨架模型走回器材室,走到角落里,转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动了。
明旭手上泛起金光,星星点点,在面前汇聚成一个圆形的轮廓,里面冒出深深寒气。
“尘归尘,土归土,高桥老师,该回去了。”
“咔嗒。”最后一声。安静了。
金光消散。
吉永老师站在器材室门口,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白色的骨架。它跟早上来的时候一样,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眼眶空洞洞的,看着前方的墙壁。骨头上的灰还在,跟早上一样厚。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骨。凉的。没动。她又摸了摸它的手臂骨。凉的。没动。
她把门锁上了。这次锁了两圈,又拉了拉门把手,又推了推门,确认关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半,咔咔两声。
明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间教室的门。门开着,黑漆漆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的一小块。
沙希从门口跑过来,图画本还抱在怀里,跑得辫子都飞起来了,蝴蝶结歪到一边。她拉着明旭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布里了。
“小旭……你刚才不怕吗?”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不怕。”
“为什么不怕?那个……那个骨头架子……站在那里……”沙希的手指了指器材室的方向。
“它又不会伤人。只是想回来看看。它在这间学校待了三十多年,退休两年了,想回来看看也正常。就像你搬家了之后想回去看看以前住的地方一样。”明旭说:“而且,这骨架只是一个教材,并不是她的原本身体,所以,她能附身的时间也不算多。”
沙希想了想,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图画本夹在胳膊底下,差点掉了,她用下巴夹住了。
吉永老师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明旭。她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亮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小旭,你怎么知道是高桥老师?你怎么知道她右腿的膝盖骨是后配的?”
“正男昨天说,他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在走廊里走,走路的时候咔嗒咔嗒响。他害怕,跑回家了。我想了想,幼稚园里只有一样东西是白色的、会走路的——人体骨架模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走路,也不知道为什么正男会被吓成那样。”
明旭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后来我在整理幼稚园历史的时候,现,有一个姓高桥的老师,退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退休了,骨头都散了’。
高桥老师上课的时候喜欢用那个骨架模型,跟小朋友们讲人体的骨头,讲肋骨、腿骨、头骨,小朋友们都很喜欢。她退休的时候,小朋友们舍不得她,她就说了那句话,意思可能是她走了之后,那个骨架模型就是她的替身。”
吉永老师愣了一下。她看着明旭,看了好一会儿。
吉永老师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想起来了。很多年前,这个幼稚园确实有一个很受欢迎的老师,姓高桥,教了三十多年书,退休的时候学生们哭成一团。
知道这个历史的时候,她也是有些感慨。她站起来,看了看器材室的门。锁得好好的。她又拉了拉门把手。
“小旭,沙希,我送你们回去。”吉永老师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没那么多了。
“不用。我们自己走。天还没黑。”明旭说。他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还有点亮光,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比刚才又淡了一些,快要消失了。
“那你们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吉永老师说着看着他们:“不准拒绝,知道吗?”
“嗯。”
明旭和沙希走出幼稚园。沙希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门口那盏小夜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着门口那一小片地方,照着她和明旭的影子。
“小旭。”
“嗯。”
“那个骨架模型……以后还会出来吗?”
“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它回来过了。看过了。该看的都看了。就像你回去看以前住的地方,看一次就够了,不用天天去看。”
沙希想了想,没再问了。她把图画本换了一只手抱,跟在明旭旁边走。
两个人走在街上。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像没擦干净的颜料,越来越淡,快要被夜色吞没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明旭。”
“嗯。”
“你明天会把这件事告诉小新吗?”
“不告诉。他知道了会到处说。明天整个春日部都知道了,后天隔壁市的邻居都知道了。”明旭说。
沙希笑了。“也对。他知道了,整个春日部都知道了。他还会添油加醋,加一些他自己编的东西进去,说那个骨架模型追着他跑什么的。”
两个人走到车站前,分开了。沙希冲他挥手,图画本在手里晃来晃去,蝴蝶结歪在一边。“明天见!别忘了把书带来!你说要借我看的!”
“明天见。”明旭也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