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站在主台侧后方,手指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金老夫人伸出手,接过了那盏茶。她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然后将茶盏送到唇边,抬起衣袖,也不知道是不是抿了一口。然后她把茶盏放回女侍者端着的托盘上。
“起来吧。”她开口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轻而淡。金还跪在地上的膝盖像是被什么松了绑,他站起身时,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寸。
金凌走上前来:“母亲,您远道而来,身体可还受得住?要不要先去后堂歇息片刻?”
“不用。”金老夫人摆了摆手,“既然来了,就坐到底。”
金凌微微颔,没有再说什么。
司仪适时接过话头,继续主持流程。敬茶礼毕后,是证婚人致辞。那位证婚人是一位头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腔调。
他说了大约五六分钟,从“金门积德”讲到“秦晋之好”,引了几句《诗经》,又引了几句《周易》。肖露听得有些走神,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金老夫人的方向。
老夫人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主台前方某个固定的点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她那双经历过太多风吹雨打的眼睛,在宾客身上扫过。
证婚人致辞结束后,是交换信物和签署婚书的环节。这些程序进行得平稳,没有意外。金还在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的写法。然后他放下笔,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了司仪。
按照流程,婚礼进行到这里,就该进入宴席阶段了。然而就在司仪准备宣布开宴的时候,金老夫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二呢?”
正院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宾客们有人交换了目光。
金凌上前一步:“母亲,金复在苏城,您不是知道的吗。”
“嗯。”金老夫人微微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但肖露注意到,她在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金凌的肩头,在金还脸上停了一下,“开席吧。”
司仪如蒙大赦般扬声道:“开。。。。。。。。席。。。。。。。。”
正院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碗碟轻碰的叮当声和宾客们重新开始交谈的人声,如同一层薄薄的水面重新合拢,覆盖住了刚才那道短暂的裂缝。
这场豪门婚礼,给肖露的感觉就是还不如普通人的婚礼热闹,这气氛怎么说呢,始终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就连相互间说个话都说得小心翼翼的,而台上的人就像是在演一场戏一样。
菜肴很精致,却缺了灵魂。
金老夫人甚至没坐多久,就在金凌的陪同下离开了。她一起身,整个正院的气氛像是被人松开了阀门,宾客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金还的脊背明显塌了半分,他端起酒杯,和艾琳一起周旋于各桌之间,笑容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肖露回到酒店,把自己摔进床上,盯着天花板了好一会儿呆。参加一场婚礼能累成这样,她自己也没想到。她想想都觉得好笑,摸出手机,拨通了孙哲文的电话。
“孙董,我回酒店了。我今晚就回来。”
孙哲文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好,辛苦了。”
肖露现在跟孙哲文说话已经没什么隔阂了,不自觉的带上了撒娇:“孙董,我是真辛苦。这参加一回婚礼,比加一周班还累。以后再有这事,您千万别叫我了。”
孙哲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让你去吃好的,你还抱怨上了。”
“我也不想抱怨啊。”肖露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吃的倒真是山珍海味,但那气氛怎么都不像婚礼。尤其是那个金老太太一出场——啧啧啧……”
她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倒了出来,“我跟你说,她一进顺王府,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她参加自己儿子的婚礼,保镖全程没离开过半米远,连敬茶的时候都有人在侧面站着。有必要这么提防吗?”
孙哲文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见惯不怪道:“这就是豪门要的气派嘛。”
“切,这气派,我觉得还是不要的好。真的膈应。”肖露撇了撇嘴,“好了不说了,我订机票了。在这儿待着浑身不舒服。”
挂了电话,她打开订票软件,选了一班当晚回望江的航班。
孙哲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原本以为艾琳说的“好戏”会是什么,抢婚?婚礼上闹出什么乱子?或者金家内部当众翻脸?结果什么都没有。
顺风顺水,一团和气,除了气氛压抑一点,没有任何意外生。他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己想多了。艾琳那句“好戏”,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他和艾琳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让他对这句话格外敏感。也许她就是想刺激他一下,看看他会不会在意。
次日一早,孙哲文到了办公室。推门进去,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文件归置整齐,茶杯洗过了倒扣在杯垫上,连笔筒里的笔都重新整理过,笔尖朝同一方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王斌总算是理得事了,但这会人却不在秘书室。
“这家伙,不会是想着肖露回来了,一大早就溜了吧?”孙哲文摇摇头,放下公文包。
他刚坐下,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肖露拿着一块抹布走了进来,显然已经忙了一阵了。
“这是你打扫的?”孙哲文愣了一下。
“不然呢?我可是你的秘书啊。”肖露晃了晃手里的抹布,理直气壮的回道。
孙哲文失笑:“我还以为是王斌。”
肖露眼睛一弯,有些得意:“看来王斌是真不想在您这儿呆了。我昨晚才下飞机,他就打电话来交班了,恨不得连夜把钥匙塞给我。”
孙哲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说今天他开窍了呢,结果……”
肖露眼睛一瞪:“孙董,看来您还是想要他嘛。我这就去叫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