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撞船的时候,阿诺在船头站立不稳,直接滚倒。他的额头重重磕在船板上,现在肿起了极大一块淤青,两个手掌的皮肉都绽破了,连带着膝盖和小臂也有擦伤,血迹溅在衣服上,然后被江水洇得化开。
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今日的历险,故而特地从江陵北门入城,再绕到将军府邸的后墙,从角门闪身进去。
可他才踏进后院没几步,还没溜进自家房间,正撞见追随雷远多年、也照顾过他的婢女阿堵。阿堵快五十岁了,平日里颇得主家的信任,能当得将军府的半个家。
“啊哟!怎么了?小郎君你怎么这般模样了!”阿堵挥着双手,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阿诺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挽住阿堵的手臂:“别叫!别叫!让人听见就麻烦啦!”
阿堵立即放低声:“小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阿诺轻描淡写地道:“回来路上没注意路,摔了。阿堵,烦你替大家找身干净衣服,再烧些热水来……对了,还要一些伤药。”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阿堵嘟囔着,慌慌张张地去了。
阿诺带着他的伙伴们径往偏院,先让几个孩子们各自休息,再往自家寝室去。
待到没有同伴在身边,他才呲牙咧嘴地连连呼痛。适才那一下撞船,他伤得着实不轻,在路上奔走时还强撑着精神,这会儿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痛,整个人便如被抽空了也似,腰胯侧处被船上某个凸起撞过了,更是抽筋也似的疼。
他一瘸一拐地走近寝室,推开门。
便见到赵襄坐在里面,冲着他连连冷笑。
下个瞬间,便是“啪”地一声大响。
“你这孩子,为什么不能让人省心点!”
“啪!”又是一声大响。
“又不是没和你讲过道理,为什么就不学好!”赵襄柳眉倒竖,下手不容情。
“啪!”
“母亲,疼!疼!”
“疼才长记性!你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家法不饶!我的马鞭呢!拿我的马鞭来!”
“不要啊母亲!”
“啪!”
“你当大江是什么?是家里的澡盆吗?你非要把我吓死对不对!”赵襄忍不住哭了起来,下手却更快更狠了。
“啪!啪!啪啪啪!”
叱李宁塔从院墙上探过头,担心地看看,现是赵襄在打孩子,放心地缩头回去。
距离后院十丈许,隔着两道院墙,是骠骑将军府安置贵客的馆舍。因为雷远不好奢靡的缘故,这馆舍的陈设,比将军府里要豪华许多。而此时此刻,众仆婢们更是格外地殷勤伺候,厅堂上左右两侧悬的香炉里,用的都是采用交州特产原料的上好合香。
厅堂中两人对坐。
一人是雷远,另一人便是适才坐舟与小船相撞的那位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倒是始终气度俨然。但因为头上简单包扎过,身上也有几处伤势刚敷了药,怎么看,总显得有几分狼狈。而他的这份狼狈,落到了雷远眼里,便生出加倍的尴尬来。
出了这样的事,骠骑将军府下属主管医曹的医曹椽、医曹史等大小吏员们纷纷赶到江津港,适才好几名大吏亲自动手,为他检查伤势,敷药裹创。又专门调了平稳的辎车,送他到将军府里。虽然接待小心,可他终究快五十岁的人了,又不是皮糙肉厚的武人,突然遭逢无妄之灾,强撑着应付到这时,精神难免有些困倦。
雷远亲自为他倒上茶,客气地道:“子瑜先生且在这里休息几日,有什么事,慢慢再谈无妨。”
“呵呵,无事,无事。雷将军,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罢了。我们不妨……”
说到这里,内院方向哇哇的叫喊声和责骂声,从敞开的窗棂间缓缓飘荡进来。
“咳咳,子瑜先生,我们已经在打了!这次一定要打到这孩子老实!”雷远有些仓促地起身:“且先安心休息,我去看一看,不能让他们太喧腾,打扰了足下!”
第1o97章致书
被称为“子瑜先生”的,自然便是江东那位车骑将军的长史,诸葛瑾。
五年前江东势力偷袭江陵不成,反遭大败,丢掉了半数的领地。为了竭力确保己方的存续,江东随即倒向曹氏,孙权从曹操手里获得了车骑将军的称号,并且将自家长子孙登送到了邺城。
此后数年间,孙刘两家境内的商贾往来倒是不停,但再也没有正式的往来。两家的水军更是频繁对峙与彭泽和柴桑之间。
这种局面,一直延续到了曹刘两家前年的大决战。当曹操病逝于退兵路上的消息传出,江东立即动用各种手段,试图恢复与汉中王政权的官方联系。
只不过包括玄德公本人在内,都各自忙于要务,因而江东的多方试探,都如石沉大海。
到了后来,汉中王即帝位,更册命张飞为车骑将军,于是在大汉朝廷的立场,孙权这个车骑将军,就干脆成了僭号、伪号。连带着诸葛瑾前来江陵,都不得一句诸葛长史的正式称呼。
此时雷远口称子瑜先生,落在诸葛瑾的耳朵里,总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诸葛瑾甚至觉得,自己其实应该感谢雷远的顽劣孩儿。若非这孩儿生出事来,自己究竟能否进入江陵城,恐怕也还未知。万一自家大船在江津港外飘飘荡荡,那才真的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