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邓展的几名同伴俱都身遭刀斧而亡。
场地间除了继续涌入的荆州士卒,只剩下脸色惨白的中年人。
巧得很,适才箭矢扫过,居然没伤到他分毫;而荆州士卒冲入厮杀的时候,又因为他手无寸铁,一看便知不是个有威胁的,竟没人去斫砍他。
中年人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看着芦苇荡深处,迈出一名高大的蛮夷。此人光头纹面,相貌甚是丑陋可怖,两耳都挂着镶金象牙耳环,腰间悬着一柄剑、一柄手斧。
士卒们见他来,都道:“罗阿惮宁,这人武器精良,身上穿的也好,定是个大官!你割他的头回营,定能再计一功!”
罗阿惮宁看看邓展的尸体。这场赢得太过轻易,邓展身边的同伴又少,使他有些难以判断:“真的?我读书少,认不得这些官员的打扮。你们几个,可不要唬我!万一耽搁了我的婚事,那可不成!”
罗阿惮宁三句话不离自家的婚事,他的同伴们听得耳朵里都要起老茧了。当下士卒们皆笑:“必不唬你,快去割了级!算上这个功劳的赏赐,就足够你迎娶牛家的女儿啦!”
罗阿惮宁摸了摸自家的光头,丑脸笑得有些腼腆。
“此人确是个将军。你取他级以后,记得拿上他腰间的玉带钩……那是二千石将军所用的佩饰。”中年人本来缩在一旁着抖,这会儿忽然道。
罗阿惮宁猛地扭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中年人想了想,他几乎要将自己的身份合盘脱出。但在这个刹那,他又觉得,不妨稍微等一等。于是他站直身体行了个礼:“我姓伏,琅琊东武人。原为许都小吏,随军至此,几乎死在乱军之中。这位……这位罗将军若不熟悉曹军将校的甲胄服饰规格,我倒十足可以效力。只求将军饶我性命。”
几个士卒都哄笑:“你这厮,看起来不像是能杀人的,我们要你性命做什么?”
罗阿惮宁点了点头。他仔细看看这中年人,见他确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样子,于是也有了个想法:“这位伏先生,你愿意去交州么?”
“什么?”
“这场仗打完,我要去娶合浦郡右贼曹掾史的女儿,但是身边缺个读书人操办。你愿意跟着我去交州么?我在交州有个庄园,还有很多地,你可以帮我的忙。”
那中年人的身体晃了晃,大概是觉得这建议过于突兀。
“怎么样?”罗阿惮宁问道:“你识字的吧?你还可以教我识字,嗯,还有写字。我以后要做汉家的将军,不会认字写字,肯定不行。”
第1o62章各人(下)
在交州,识字的人终究是少数,罗阿惮宁觉得,自己谨慎起见,还是得问个清楚。
孰料这话出口,那自称姓伏的中年人面现不豫之色,一时竟不回答。
罗阿惮宁见他不答,顿时了然:“莫非你这厮看起来文雅,其实你不识字?”
左右士卒凑,嘻嘻哈哈道:“不识字的话,那还不如杀了,凭级计功。”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变。
他再怎么一辈子受禁锢、被驱使,到底也是有身份的,被人这般羞辱,实在有些受不了。只是,看这个军士的样子,又不像是有意羞辱……跟这个蛮夷也没法讲道理啊?
他两颊的肌肉在抽动,努力想维持微笑的表情,但这微笑看起来,好像和哭也没差。
罢了罢了,总不见得非要抢着吃眼前亏?
中年人苦笑道:“怎会不识字?自然是认得的,还认得很多。这位将军如果用得着我,是我的福分。”
“那就好。”罗阿惮宁大喜。
他虽是蛮夷,但毕竟父亲是廉水部的酋长,自家又主动从军,有些见识。在他看来,凡是汉人中能识文断字的,多半都能当官。而汉人中的大将,身边也多半有些文人幕僚。可见有一个文人在身边,乃是当大将的重要条件。
虽说罗阿惮宁现在的地位还差一点,但他自己估计,以这回自家立下的功勋,怎也能升到曲长、都伯。那时候自己如果带个幕僚行事,外人一看就知我前程远大,日后是要做将军的,哪怕商议婚事的时候,也不怕失了礼数。
因为这个道理,罗阿惮宁这时候在战场往来,除了继续立功以外,早想抓捕几个文吏,问问他们愿不愿为己所用。
你看这不是巧了?果然就抓着一个!
罗阿惮宁大步向前,用力拍着中年人的肩膀:“伏先生,你放心,去了交州,我绝不亏待你!”
“……这就多谢将军了。”
“那你就跟紧我们!”罗阿惮宁侧耳倾听远处的号角,急匆匆地道:“这会儿天快黑了,我们要回营地;到了营里,吃饱了休息一场!”
“好,好。”
“话说,伏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贱名不足挂齿,将军唤我……唤我伯和便是。”
“薄荷?是那种吃了清凉的草么?夏日用这个泡水鼻饮,舒畅极了。”
“是伯和!”中年人略微提高些声音,然后又尽力放缓语气:“咳咳,无妨,将军怎么叫,都无妨碍。额,将军,您是哪一位的部下?说不定……咳咳,我听说过您的上司?”
“那我不知,我的曲长叫黄小石,唉,已经被曹军杀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