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愣了一愣,才觉周身剧痛。
适才几支箭矢入体,已然撕裂了马体内诸多血管、肌肉。当马奔走搏杀的时候,这些箭矢在体内搅动着,造成更大的损伤和持续出血。
这时候几处伤口的鲜血狂涌,已经顺着甲胄衣袍淌到了脚背,在他踏过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殷红的血脚印。
马感觉到鲜血流淌在皮肤上,是温热的,而自己的四肢百骸却越来越凉。他感觉到,体内仿佛永远用之不竭的力量,正随着鲜血流淌而慢慢消失。
他低声骂了一句。
垂下头,看着那少年连滚带爬地从自己面前奔过,紧紧地抱住伏地淌血的姜冏。
也不知为何,马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马腾。
马年轻的时候,因为母亲是羌女,所以不得马腾的喜爱,被马腾远远地安置在羌人部落里。十余年间,马不曾见过父亲一次;而在他幼年时的记忆里,每一处都充满了母亲的怨愤。
一直到马年龄渐长,以武力宣扬了自己的声威,而马腾则与韩遂作战,嫡长子死于韩遂之手,马才得以重归马腾身边。
但马对马腾实在没有什么感情,更嫌弃马腾优柔寡断的作风,于是他很快就以凶恶手段夺取了马腾的权力,并迫使马腾响应朝廷号召,去许都当了个闲散官职。
有时候马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再这么折腾下去,曹公迟早会按捺不住怒气,杀了马腾……但那也没什么,马一点都不在乎,根本不会被吓到。
好笑的是,现在马腾还在邺城活碰乱跳,我马孟起却要死了。
死就死了吧。
活在这样的世道上,难道还指望善终?
我这一辈子肆意横行,杀了无数的敌人,杀了无数的叛徒,杀了无数的怯弱小人,过得酣畅淋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马其实早就明白,这乱世终将过去,割据一地的快活局面不可能永远维持。但他打心眼里觉得,如果要他像马腾那样屈膝于人,小心翼翼地仰人鼻息而活,那和行尸走肉有什么不同?还不如早点死了痛快!
马笑了笑。
他提起刀,指了指周围慢慢逼近的人,想要对他们说些什么。
但是他的脑子开始迷糊,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最终他只冷笑道:“一群狗东西!”
他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光线越来越暗,像是天黑了那样。
他的手腕开始麻木,握不住刀了。
更多的箭矢向他飞射,射穿了他喜爱的亮银鱼鳞铠,射穿了他宛如钢铁的雄健身躯。
第o913章兄弟
驿置的院落里,片刻前还厮杀怒吼之声此起彼伏,此时却突然陷入了寂静。
有风呼啸刮过,许多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名马部下的甲士,在此前的箭雨中受到重创,晕厥在地,这时候慢慢地清醒过来。在场众人许多都认得,此人唤作马豹,是扶风马氏族人,常受马所命往来各地传令。
马豹低声呻吟着,左手按住腹部血淋淋的伤口,右手力撑地,试图站起身来重战斗。可他昏昏沉沉的,并未注意到战斗已经结束了。
姜叙伸手指了指。
一名部曲从侧后方绕过去,举起手中长刀一挥。
寒光闪处,一颗级冲天飞起,地面上流淌的浓稠鲜血又多了些,而马和他的部下,至此尽数战死。
姜叙和杨阜的下属部曲们纷纷地进入到院子里。有人颤声道:“马死了!他死了!”
过去二十多年里,马纵横杀伐,所向无敌,不知击败了多少强豪,更在失败者的鲜血与尸骨之上,建立起了赫赫威名。他仿佛是笼罩在所有凉州人头顶的阴影。
现在马居然死了。这阴影居然消失了。
所有人忍不住觉得欣喜,又感觉这简直不像是真的。
有人小心翼翼地站在马的尸身前看看,疑虑地问道:“这真的是马?真的?他的头盔呢?这人没戴头盔啊?”
其余人便在院落中一阵翻找,最后总算找到了那狰狞可怖的巨大兽面战盔。有人回忆起,应是此前被马随手交给扈从了,于是其它人这才稍稍放心:“真是马!马真的死了!”
姜冏瘫倒在碎裂的夯土墙体边缘,看着部曲们跑来跑去,一个个都很释然的样子。
死后犹有余威如此,马也堪称是一代豪杰了。
过去数年间,马不信凉州士人,又不得不用凉州士人,最后死于凉州士人争先恐后的阴谋叛乱之下。这样的戒惧,也让姜冏有些感慨。
想到这里,姜冏低哼一声,脸色猛地惨白。他用手掌紧紧覆盖着自己的左侧肋部,以便于姜维把布条绕过肋下,做简单的包扎止血。
在他的手掌下方,是被马挥刀砍出的巨大伤口。剧烈的疼痛使得伤口周围的肌肉不断抽搐,鲜血不断渗透出来,很快就把姜冏的半边戎服都染红了。
好在姜维就在身边。这孩子的动作很快,立即解下外袍,将之撕扯成一条条的系在姜冏的腰腹间。多扎紧几条,应该就不至于再流血了。
姜冏抬头看看自家伤处,安慰孩子道:“放心好了。死不了的。”
因为马适才急于突围,并没有全力对敌,他挥手一刀,切开了姜冏身着的皮甲,刀锋从锁骨下沿一直划到腹部,伤处长达尺许而不深。虽然隐约能看到森白的骨头,但姜冏自己一一按过,骨骼竟然一根都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