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斜坡到了底。
云奕抬眼看去,脚步差点顿住。
斜坡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地底空间,比上面的洞厅大了不知多少倍,穹顶高得灵灯光都照不到顶,黑黢黢的一片。
空间正中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的深坑,坑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从坑底一直延伸到坑口,层层叠叠,繁复得让人眼花。
深坑底下,幽绿色的光翻涌不定,像一口沸腾的井。
那光从坑底往上蒸腾,在半空中凝成一层灰绿色的雾,和城头那层封城膜一模一样。
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浮动,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虫群。
生魂。
那些光点就是被炼化的生魂,成千上万,在坑底翻涌的幽绿色光芒中浮浮沉沉,被阵纹的力量牵引着,一圈一圈地转,像一锅被慢火熬煮的汤。
云奕喉咙发干。
坑口四周,立着八根石柱,和上面洞厅里那根阵枢柱一模一样,每根柱顶都嵌着一颗黑色珠子,珠子上的幽绿色光芒连成一张大网,罩在深坑上方。
网的正中央,悬着一面青铜镜,镜面朝下,镜背朝上,镜背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奠”字。
红袍男人正站在青铜镜下方,指挥着一群黑衣人将陶瓮里的魂往深坑里倒。每倒一瓮,坑里的幽绿色光芒就涨一分,青铜镜上的“奠”字就亮一度。
“明日午时之前,全部倒完。”红袍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底空间里回荡,“后日午夜,青铜镜碎,大阵告成。届时诸位都是有功之臣,护法说了,人人有赏。”
黑衣人齐声应诺,搬瓮倒魂的动作更快了。
云奕混在搬运队伍里,搬起一口陶瓮往坑边走。
他低头垂眼,脚步稳当,将瓮里的魂倒进坑中时,那些幽绿色的光点从他手边浮过,带着一阵极轻的呜咽声,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叹气。
他倒完瓮往回走,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深坑四周的布置。
八根阵枢柱,一面青铜镜,红袍男人和至少二十个黑衣守卫。
深坑边缘还有一圈用朱砂画的圈,将整个坑口围住,圈上每隔一尺就画着一道符,符与符之间用细如发丝的银线相连。
真正的阵眼,是那面青铜镜。
云奕退到搬运队伍末尾,正打算找机会撤回去,忽然余光瞥见了什么。
深坑西侧,靠近坑壁的地方,有一小片用木栅栏围出来的区域。
栅栏里蹲着十几个人,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脖子上套着刻了阵纹的颈环。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空碗,碗底沾着暗红色的残渍。
云奕不认得那种颈环,但其露出的气息与溟河中的死气极为相似。
看样子,这些人被灌了阵纹,等阵眼启动的时候,他们就是第一批被填进去的活祭,用自己的魂魄去引爆阵纹,把深坑和溟河彻底打通。
栅栏最里头,靠墙坐着一个人,身形瘦削,头发花白,低垂着头,看不清脸。
但他那身灰白色的僧袍,袖口上绣着一朵已经褪成淡粉色的莲花。
云奕脚步一滞。
白莲。
那老和尚的残魂不是在青川镇的万魂瓮里散了吗?那眼前这个……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红袍男人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对了,护法传讯,说外面最近不太平,可能有人混进来了。你们几个,去把搬运的人挨个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云奕心里一沉。
几个黑衣守卫应声朝搬运队伍走来,挨个盘查。
队伍排得长,查到他这儿还有几十步的距离。
他不动声色地往栅栏方向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距离栅栏还有七八丈,中间隔着两个守卫和一道朱砂圈。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