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这层温馨的幕布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
“变故嘛……”
“生在六年前。我十四岁,半大不小,算是一只脚刚踏进青春期的门槛,懵懵懂懂觉得自己长大了,其实还是个屁都不懂的小屁孩。”
“就在那个时候……”
“我的父母,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出轨了。”
“又同时变心了。”
“快得就像一场瘟疫。”
“前一晚还是温馨的三口之家,第二天……就变成了彼此眼中最厌恶的陌生人。”
童梦君的心,随着他平静的叙述,一点点揪紧。
她确实知道一些。
人事档案里冰冷的履历,副校长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勾勒出的不过是一个模糊而抽象的轮廓:
——【李三阳,16岁,父母离异,独立生活】。
——【经济来源:自主打工】。
几个干瘪的词组,轻飘飘地承载了一个少年被连根拔起的灾难。
仿佛那只是人生中一次普通的转折点,如同换所学校那么简单。
直到此刻……
直到亲耳听到他用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撕开那看似愈合的伤疤……
她才惊觉——
那些冰冷文字的背后,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崩塌!
李三阳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遥远而荒诞的回忆感:
“那时候……我傻啊。”
“我居然……还傻乎乎地给他们找理由!”
他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当年那个愚蠢的自己:
“我以为是他们太爱对方了!爱到都以为对方更爱我一点,所以想把‘我’这个‘拖油瓶’塞给对方。”
“多伟大的牺牲精神啊!”
“后来……”
“我长大了点。看了点书,翻了翻历史。”
“看到了吕不韦奇货可居的算计,看到了多尔衮争权夺利的冷酷……”
“我才他妈恍然大悟!”
“原来啊……不是谁更爱我多一点!”
“是他们各自选的新欢!”
“人家都担心着呢!担心我这个法定继承人,将来会跳出来跟他们争夺那份本来就不算特别丰厚、但在他们眼里却视若珍宝的‘家产’!”
“多么精明的算计!”
李三阳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垂着头,月光在他浓密的顶镀上一层银边。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可笑吗?童老师?”
“他们选择另一半的时候……”
“考虑了对方的家世、样貌、钱财、未来……考虑了所有能让他们活得‘更好’的因素!”
“唯独……”
李三阳猛地抬起头,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眸,看向童梦君惊愕而心疼的目光。
“没有为我考虑一秒!”
“我这个……他们曾经捧在手心的小王子……”
“在那个崭新的、充满‘美好’未来的蓝图里……成了唯一多余、且必须被‘妥善处理’掉的障碍物!”
说完这些,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
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似乎终于卸下了一角,但转瞬又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覆盖。
童梦君彻底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