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宽敞,但窗户紧闭,只开了一扇透气的高窗,光线昏暗。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檀木书架,陈列着竹简,帛书,卷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书卷气息,
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冷沉郁的香料味道。
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行走无声。
郡守陈澄,此刻正背对着房门,站在一面几乎占据整堵墙壁的巨幅舆图前。
舆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郡县乡亭,关隘道路,乃至主要的夷人部族聚居地,都标注得颇为详尽。
陈澄的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素色锦带,未戴冠冕,
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头,背影看起来颇有几分文士的儒雅。
然而,当他缓缓转过身时,那张脸却与儒雅二字相去甚远。
陈澄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颜色偏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珠颜色比常人稍浅,呈一种淡淡的褐色,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
甚至有些涣散,仿佛神游物外,
但偶尔眸光流转间,会闪过一丝极快,极锐利,如同鹰隼般的光芒,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气质很复杂,既有久居上位的沉稳,又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但在这沉稳与沉静之下,
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疏离感,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浸淫于某种隐秘学问而沾染的阴郁气息。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鸡蛋大小,色泽温润的墨玉印章,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印钮上蟠螭的纹路,目光落在书房中央垂手肃立的一名中年文士身上。
这文士穿着郡府长史的青黑色官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
唯有一双眼睛,眼皮微垂,目光内敛,显得格外谨慎小心。
他是郡守陈澄的心腹,长史周明,掌管郡府文书机要,是陈澄在犍为郡经营多年的得力臂助。
“这么说,”陈澄开口了,声音不高,语平缓,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干涩的质感,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
“僰道那边,王弼失手了。
钱四海死了,他找的那些江湖草莽,夷人巫师,也折损殆尽。连你派去‘协助’善后的那几个人,也丢了一个?”
周明头垂得更低,恭声答道:
“是,府君。
据逃回的人禀报,博望侯身边有一青衣年轻人,手段诡异莫测,疑似懂得操控时序的方外之术。
而那‘山鬼’……也于昨夜突然苏醒,展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湮灭之力,瞬间抹杀了我们一名好手,尸骨无存。
博望侯似乎起了疑心,已借口随从伤重需静养,暂留僰道驿馆,并要求县令王弼加强护卫,供应医药。”
“时序……湮灭……”陈澄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依旧平静,但摩挲玉印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看来,我们这位持节的博望侯,并非只是寻常使臣那么简单。
他带来的,也并非普通护卫。
‘山鬼’……果然是‘钥匙’,或者说,是‘容器’么?
比预想的,还要有趣。”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而非昨夜惊心动魄的厮杀和那令人闻之色变的诡异力量。
周明小心翼翼地问道:
“府君,王弼胆小如鼠,恐怕经不住博望侯探查。那黑盒……是否要立即处理掉?还有那些……痕迹。”
陈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
书案宽阔,上面除了笔墨纸砚,还摆放着几卷摊开的竹简,以及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香炉,
炉中正升起一缕笔直的青烟,散出清冷的香气。
他拿起一份竹简,似乎随意地翻阅着,半晌,才淡淡道:
“王弼此人,虽不堪大用,但胜在听话,且熟悉夷情,在僰道还有些根基。
此刻处置他,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博望侯是聪明人,没有确凿证据,他不会轻易动一个朝廷命官,何况还是持节钦差,更需顾忌影响。”
他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周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