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雅雅三天没睡。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她不肯睡。她把研究中心三楼的档案室当成了临时驻地,沙拖到档案柜旁边,枕头搁在一摞黄的文件夹上,龙尾巴盘在沙扶手上,尾尖每隔几秒就轻轻拍一下皮面。她从档案室翻出了所有关于逐火之蛾后勤组的记录,一共四百多页,摊在桌上、地上、沙上、窗台上,分成了十几堆,每一堆代表一个人。
小何上来送饭的时候差点踩到一堆档案,被帕拉雅雅的龙尾巴拦住了。
“别动。”帕拉雅雅的声音从沙后面传来,闷闷的,“那是三队七组的。”
小何低头看了一眼。纸页黄,字迹潦草,边角有烧焦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去,把饭盒放在唯一一块空着的桌面上。
“还在查那个编竹篮的?”他问。
“查完了。”帕拉雅雅从沙后面站起来,头乱得像鸟窝,龙尾巴上的鳞片翘了好几片,手里攥着一沓纸。她的表情让小何愣了一下——不是兴奋,不是疲惫,是一种很少在帕拉雅雅脸上看到的东西,安静而郑重,像考古学家刚刷掉最后一块浮土,现骨头比想象中更完整。
她绕过沙,从那堆档案里抽出一张黄的表格,放在最上面。
“编号后三位479。逐火之蛾后勤第三大队第七小队。名字叫‘木下’。没有全名,档案上就写了这两个字。入伍登记表上说,他是孤儿,没有父母,在第九号地下城的废墟里被巡逻队捡到的,那时候他十四岁,用一根削尖的竹管杀死了一只下级崩坏兽。”
小何的眉毛跳了一下。帕拉雅雅没有抬头,继续翻。
“巡逻队现他的时候,他蹲在崩坏兽的残骸旁边,用竹管在墙上刻名字。不是自己的名字——是那只崩坏兽杀掉的人的名字。一共七个。他一个一个刻,刻完了才跟巡逻队走。入伍体检的心理评估那一栏,评测员写了一行字。”她把表格翻过来,指给他看。字迹很旧,墨水已经变成深褐色,但还能辨认。
“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帕拉雅雅把这张表格放到一边,又抽出一张。这张更旧,纸质更脆,边缘碎了好几块。
“后勤第三大队第七小队,外号‘哑巴队’。因为全队十二个人,有九个不怎么说话。木下是最安静的那个。但他不是不说话——他是只在需要的时候说。队里的人都知道,如果木下开口了,那一定是到了必须开口的时候。他开口最多的一次,是帕朵菲莉丝来后勤组分糖的那天。”
小何在旁边坐下来,没有出声。
帕拉雅雅翻开一本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之后是一幅铅笔画。很粗糙,笔触生涩,明显不是专业画家画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到了纸背。画上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头被风吹起来,胳膊伸得直直的,手指张开,正在往一个蹲着的人手里放东西。蹲着的那个人只画了一个轮廓,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手里捏着一样很小的东西。
“这是谁画的?”小何指着那幅画。
“木下。他在后勤组的记录本背面画的。档案室把那个本子也存了——因为那是终焉之战后第三大队仅存的几件私人物品之一。”帕拉雅雅的龙尾巴在沙上轻轻拍了一下,“帕朵去后勤组分糖那天,整个第三大队都在修整。她从一队跑到七队,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了几百颗糖。档案里有七个人的战后陈述提到了这个场景,每个人都记得帕朵的糖是什么味道的——草莓、橘子、薄荷、葡萄。但帕朵自己只记了一件事。”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用粉色墨水抄了一段话。墨水很新,是帕拉雅雅自己抄上去的。
“‘后勤七队有个家伙,蹲在最外面削竹管。我给他一颗青梅的,他咬了一口,脸皱得像被踩了一脚。然后他笑了。天哪他居然会笑!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后来我每次都给他甜的。但青梅的我只有一颗,有点后悔。应该多留几颗酸的。因为酸的东西要两个人吃才好吃。’”
小何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她一直在想那颗青梅糖。”他说。
“对。她觉得自己没分享成功。因为青梅太酸了,她觉得那不是分享,是欺负人。”帕拉雅雅把笔记本合上,龙尾巴从沙扶手上滑下来,垂在地上,“但她不知道——木下把那张糖纸留了五万年。不是留着甜的那些——是留着青梅的那张。甜的糖他吃了,糖纸扔了。只有青梅的那张,他没舍得扔。因为那张糖纸是他收到过的所有东西里,第一个让他笑的。”
研究中心三楼的窗户开着,夜风把摊在桌上的档案吹得哗哗响。帕拉雅雅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张,手指压着的刚好是木下入伍登记表的照片栏。照片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边缘有折痕,像被人反复摸过。
小何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面包房的灯还亮着,剑道馆的木门紧闭,钟楼的顶端在月光里泛着青色的光。他突然转过头。
“等一下——你说他是后勤组第三大队的?”
“对。”
“第三大队在终焉之战前负责哪一段?”
帕拉雅雅翻开另一本档案,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了。她的龙瞳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放大,瞳孔里的金色纹路急旋转了几圈。她抬头看着小何,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音。
她把档案转过来给他看。名单上第三大队第七小队的任务分配栏里,有一行字被红色墨水圈了出来。
“第十二律者歼灭战·前哨物资运输。”
小何的手指在桌沿上握紧了。
“第十二律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铃。”
帕拉雅雅没有回应。她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中间,她的手指停下来。
“第十二律者歼灭战中,第三大队第七小队负责前哨阵地弹药补给线。任务执行期间,遭遇律者伴生崩坏兽群袭击,弹药运输线被切断,第七小队被困废墟。被困期间,副队长以下七人阵亡。幸存者五人,编号479为其中之一。被困时间六十二小时。”
六十二小时。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通讯,没有支援。五个人蹲在废墟里,被崩坏兽群围了将近三天。帕朵菲莉丝冲过去的时候,三十几个人在废墟里等救援——不光是七队,还有其他被困的队伍。帕朵提着糖袋子从一个缺口钻进来,看到一群浑身是血的士兵蹲在断壁残垣里抖。但有一个人没抖。
他蹲在最外面削一根竹管。
“他在削什么?”小何问。
帕拉雅雅翻到档案最后一页,手指按在备注栏的一行小字上。字迹潦草,像是事后补录的。
“编号479于被困期间利用废墟残骸制作简易竹笛一支。据幸存者陈述,该竹笛在等待救援期间持续吹奏,用以稳定队员精神状态。竹笛现存于逐火之蛾第三城市纪念馆。”
她读完这行字,往后靠在沙上。龙尾巴完全垂到地上,尾尖不再拍打,安静地贴着地板。天花板上的灯光嗡嗡响,档案纸在夜风里轻轻抖动。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盐。
“他削的不是竹管。”帕拉雅雅闭上眼睛,“是笛子。在被困的六十二小时里,他在削笛子。一边吹,一边削。七个人死了,他还吹。因为活着的人还需要一个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了很久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