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這個時節,鄴州等地就會迎來長達月余的梅子雨。
連綿不斷的雨珠如同絲線,連接天與地,雨水落地之後蒸騰起來的水霧瀰漫開來,行走其中宛如仙境。
家裡內外,人心上下,仿佛一切都被浸潤在雨水裡。
濕漉漉,冷綿綿,讓人無端煩躁。
但是今日,忽然有了晴日。
謝知筠站在窗口,安靜看著院子裡的一草一木,看著家裡熟悉的景致,看著院中熟悉的身影。
這裡已經是她的家了。
她知道自己不喜歡分離,不喜歡等待,就如同五歲那年的元宵佳節一樣,那一日忽然下了冷雨,那一日她失去了母親。
她不記得那些過往,卻永遠記得自己害怕打雷。
冬日的雨落得猝不及防,寒冷的雨珠仿佛要化成冰刀,能把人的心洞穿。
現在她已經長大了,即便再害怕,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躲在賈嬤嬤懷裡哭鼻子。
她得自己給自己遮風擋雨,她得在衛戟不在家的時候,替他守護這一方天地。
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不是無依無靠,她身後有這一整個個肅國公府,有那麼多的親人,有整個鄴州乃至八州的百姓。
第一次的分離,讓她多少看清自己的感情,她深刻認識到自己擔憂衛戟,思念衛戟,或許也有那麼一絲喜歡衛戟。
她心裡很清楚,衛戟一定不會有事,無論早晚,他一定會回到這個家裡,然後笑著跟她打招呼。
或許他還會告訴她,等到秋日的時候,他們就進山去摘杏子。
足夠了。
一切都恰如其分。
噩夢永遠也不會變成現實,即便那曾經是現實,謝知筠也會讓噩夢扭轉,變成香甜的美夢。
就如同過去的每一次那樣。
她相信自己,也相信衛戟,他們可以改變未來。
第一百一十九章回來
謝知筠很快就想通了。
她是個雷厲風行的人,想通這些有的沒的,就不再逼迫自己,把自己弄得精神不濟,這反而不好。
故而今日趁著天氣好,她提前沐浴更衣,然後就拉著朝雨和牧雲等人打麻雀牌。
如此這般玩了一個多時辰,謝知筠便直打哈欠,朝雨見了便道:「小姐,早些睡吧。」
謝知筠也不強撐著,很快躺倒床榻上,這一次她一閉眼,就迅進入了夢想。
很平靜的夢,沒有花也沒有霧,沒有風也沒有雨,謝知筠一夜好眠,待她早晨醒來時,這幾日的抑鬱一掃而空,她重變成了神采飛揚的大少夫人。
雖然她每日都會期待一下家書,可在沒有收到的時候也不沮喪,隨著春耕開始,整個鄴州都忙碌起來,謝知筠自然也沒了那麼多空閒。
衛家的人很多,地更多,她一早就跟崔季商量過重規劃耕種地,集中把幾十畝地都化為耕地,剩下的零散地按照耕種的時間和配比,請了專門的農人來計算,又分了幾塊不同的菜地。
從今年夏日開始,衛氏的菜一律都從莊子上出,這樣既減少了採買的銀錢,又讓許多退伍的老兵有事做,一舉兩得。
最近府中有戰事,衛戟不在,謝知筠就沒有親自去莊子上,她每日都要同幾名管事詢問進度,看耕種的農具使用和耕種情況,忙碌的日子過得很快,一晃神的工夫,又是兩日過去。
四月二十五這一日,梅子雨再度落了下來。
這對於農戶來說倒是好事,此時整個八州差不多都耕種結束,一場細細密密的梅子雨落下,不用百姓們再去辛苦澆水,倒是能在家中休息幾日,倒是省事。
如此想來,這梅子雨也沒那麼煩人了。
今日莊子上無事,謝知筠在家休息半日,傍晚時分就開始做繡品。
她很少做這些,手藝相當不怎麼樣,女紅里只能做簡單的縫補,就連給衛戟做的那幾雙襪子,針腳也十分粗糙,勝在布料好,穿著倒是也很舒服。
她漫不經心做著帕子,賈嬤嬤看到了,就問她:「小姐怎麼想起繡這個了?這些活計不用小姐做,小姐想要什麼花紋,嬤嬤給你做。」
謝知筠卻笑了。
「嬤嬤,不用你忙,我想著明年我就二十了,雖說女子沒有及冠禮,但我也算是長大成人,真正成為了當家人,」謝知筠淡淡一笑,眉宇之間皆是清潤,「我想自己繡一個青竹荷包,算是自己送給自己的及冠禮。」
謝知筠的筠字就是青竹的意思,當年謝淵給她起名字的時候,希望她知識豐富,風骨如竹,如今謝知筠覺得自己並不愧對自己的名字。
她就是青竹,她也喜歡青竹。
聽到這話,賈嬤嬤便笑了:「這倒是好,還有一年光景,只要小姐不累著自己便好。」
謝知筠:「……」
她有些無奈,道:「嬤嬤,我雖不經常做這些,也並非一點都不會,一年若是都繡不出個能見人的荷包來,回頭邀月得笑話我了。」
謝知筠就坐在窗邊,手邊是裊裊燃起的千鳥香,暖黃的燭光照耀再她臉上,點亮了她眉眼裡所有的光華。
賈嬤嬤並非自誇,他們家小姐就是整個鄴州最好的姑娘。
謝知筠認認真真做了一會兒,好歹秀出一片葉子,然後就打了個哈欠。
賈嬤嬤笑著說:「小姐早些休息,明日可還要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