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她没有去问萧衍。
晚饭的时候,萧衍端着两碗面从外面进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抱着吃。吃了两口现宋清音没动筷子,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嘴里还含着面条,说话含糊的。
“没什么。”宋清音拿起筷子,“你鼻尖上有面汤。”
萧衍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吃。
日子就这样过着。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每一天都是细碎的、琐屑的,有时候会因为小事拌嘴。比如萧衍嫌她走路太快不等他,她嫌萧衍每到一处就要买些有的没的。
他们在西北的小镇上住过一个冬天,因为大雪封了路。客栈的掌柜是个聋了一只耳朵的老头儿,收了他们半价的房钱,条件是帮忙劈柴。
萧衍劈柴劈得很好,一斧头下去,木裂成两半,干脆脆。宋清音坐在檐下看他劈,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他只是萧衍,她也只是宋清音,他们是不是一开始就能过这样的日子?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没有前面那些事,他们根本不会相遇。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非得经过许多弯绕绕,才能走到一条路上来。
第五年,他们回了一趟京城。
新帝已经二十二岁了,个子蹿得很高,比萧衍年轻时还要瘦些。
萧怀瑾见到他们的时候很高兴,但不太敢表现出来。毕竟当了五年的皇帝,喜怒不能形于色这一条,他学得很到位。
“皇叔祖。”萧怀瑾行了礼,又看向宋清音,“皇叔祖母。”
宋清音打量了他一圈。“瘦了。吃饭不按时?”
萧怀瑾张了张嘴,被问得有些局促。旁边的太监低声说:“陛下近日忙于河道事务,时常忘了传膳……”
“别替他找借口。”宋清音对那太监摆了摆手,回头对萧怀瑾说,“你是皇帝,不是牛马。忙归忙,饭要吃,觉要睡。熬坏了身子,谁替你扛?”
萧怀瑾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耳尖悄悄红了。
晚膳是在行宫里用的。萧怀瑾带了一摞折子来请教,被萧衍挡了回去。
“今天不谈政事。”萧衍给宋清音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陪你皇叔祖母吃顿安生饭。”
饭吃到一半,萧怀瑾突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皇叔祖当初为何选了臣?宗室里比臣出色的孩子,不少。”
萧衍正在喝汤,听了这话,放下碗,想了想。
“你写过一篇策论,讲漕运积弊的。”
萧怀瑾回忆了片刻,有些羞赧。“那时候臣才十二,写得不成章法。”
“写得确实不好。”萧衍直言不讳,“错别字三处,逻辑也有漏洞。但满屋子的孩子都在想怎么打仗,只有你在想怎么让百姓吃上饭、让粮仓不空。”
“会打仗的将军遍地都是。”萧衍又拿起汤碗,“但肯低头看泥地里那些事的皇帝,不多。”
萧怀瑾坐直了身子,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京城只待了七天,又走了。
临走时,萧怀瑾亲自送到城门口。宋清音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那个穿了一身常服、站在城门洞里的年轻人。
“回去吧。”她说,“天凉了,别站着吹风。”
萧怀瑾抬手想行礼,顿了顿,改成了一个笑。他朝她挥了挥手。
马车走出去老远了,宋清音还能看见那个瘦长的影子站在原地没动。
“他像你。”宋清音放下车帘。
“哪里像?”萧衍骑马走在车旁,低头看她。
“倔。”
萧衍笑了。
此后又是二十五年。
他们走遍了大黎的每一寸疆土。从最北边的冰原到最南边的海港,从东边的渔村到西边的荒漠。宋清音的头白了,萧衍的背也有些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