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衣料衬得她脸色略显苍白,却别有一种沉静如冰的气质。她利落地将长发束起,脑中飞速盘算着,混乱中,或许能避开旁人耳目,搜寻与黄江相关的线索,甚至……有机会先一步找到他。
这是险招,但也是迫在眉睫的唯一选择。
然而,当她整理好袖口,压下心中的忐忑,正准备汇入队伍时,一个沉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她所有的计划:
“你,留在白虎节堂。”
是周凌。
他甚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审视着整装待发的人群,但这句话清晰地穿透嘈杂,精准地钉入了芳如的耳中。
一瞬间,指挥部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苏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讥讽,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同伴,低语道:“瞧见没?陛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谁是能办事的,谁是只会添乱的绣花枕头。”
她刻意将“绣花枕头”几个字咬得极重,引来几声压抑的窃笑。在苏燕看来,这无疑是皇帝认定芳如能力不足、不堪大用的最直接证据。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几位年纪稍长、心思更为细腻的文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位文官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对身旁人道:“陛下这是……怜惜芳如姑娘吧?毕竟是大家闺秀,外面刀剑无眼的,若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好?”这话虽轻,却清晰地飘进了附近几人的耳朵里。
“是啊,”另一人接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听说之前抓捕,凶险得很,好些人都挂了彩。陛下这是把芳如姑娘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呢。这份心意,真是……”
这些议论声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广泛的涟漪。
许多原本看热闹的人,再看向芳如时,眼神已然变了。从最初对她“不清白”的鄙夷,对陛下命令的疑惑,渐渐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了然,更有深深的羡慕,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能被九五之尊如此明显地回护,这是何等的殊荣?
苏燕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她听到了那些“怜惜”、“心意”、“安全”的字眼,一股混杂着羞辱和愤怒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原来陛下不是看不起她,而是在保护她!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能力否定更让她难以接受。
凭什么?一个行为不检、未婚先孕的女人,凭什么得到陛下如此青眼?那点因为“能力不足”而产生的优越感瞬间崩塌,转而化作了更深的怨恨。她盯着芳如,眼神像是淬了毒,仿佛芳如窃取了本该属于她的关注和特殊待遇。
芳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却是一片冰凉。她宁愿承受苏燕那种直白的鄙夷,也不愿被架上这“备受呵护”的火炉炙烤。
周凌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仅打乱了她的计划,更将她推到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成了众矢之的。苏燕等人从鄙视转为怨恨,这种因嫉妒而生的敌意,往往更加危险难测。
“陛下……”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着急切与恳求的颤音,“臣女亦可参战,熟悉京郊地形,或可……”
周凌终于侧过头,目光掠过她,也扫过了她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
那眼神深邃如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仿佛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带着无形的威压,将她未出口的理由尽数堵了回去,也让那些窃窃私语瞬间消弭。
“白虎节堂需要人手协调,整理情报同样重要。”他语气平淡,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的理由,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缚于原地,也坐实了旁人关于“保护”的猜测。
他越是表现得公事公办,她越是能感受到那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他看她的眼神,与看苏燕、看其他任何人,都不同。
那是一种专注的、带着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的目光,仿佛在透过她此刻的躯壳,审视着她内里隐藏的所有秘密和意图。
这种“特殊对待”,在此刻,伴随着周围那些羡慕、嫉妒、怨恨的目光,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只能垂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臣女遵命。”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涩。
她看着周凌转身,带着大队人马如潮水般涌出指挥部,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亮中,感觉自己仿佛被遗弃在孤岛上,与唯一可能找到黄江的机会失之交臂,同时还要独自面对身后那一双双含义复杂的眼睛。
接下来的抓捕行动,果然如预想中那般激烈。
外出的人马陆续归来时,带回的不仅是多名白阳会成员,还有不少鲜血淋漓的伤员。
后来众人传开,皇帝在关键时刻甚至让贴身暗卫全部投入战斗,不再留任何力量护卫自身,这份决绝,既显露出他对行动的重视,更暗示了现场的凶险。
芳如看着被搀扶进来的受伤女捕快,心里掠过一丝后怕,若是她当时也在现场,或许也会受伤……可这份庆幸刚冒头,就被更大的焦虑取代,黄江呢?他有没有被抓住?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俘虏中扫过,心脏骤然一缩,她看到了王山!
那个黄江最信任的腹心,那个曾在她与黄江秘密接头时,在不远处望风的人!
芳如立刻垂下眼睑,指尖捏紧了桌上的文书,借着整理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只觉得血液都快凉透了。
是他!若是他在审讯时认出自己,那之前所有的掩饰都将功亏一篑!
怕什么来什么。
很快,刑部郎中郑禹便亲自提审了王山。
芳如站在指挥部的角落里,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刑房传来的隐约呵问与闷响,每一声都像重锤般敲在她的神经上。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又不敢轻举妄动,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更多怀疑,反而将自己和家族推入绝境。
就在她心念电转、苦思对策,几乎要被焦虑压垮时,周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指挥部的忙碌,也让她的思绪猛地一顿:“后续所有审讯笔录,统一交由芳如整理、归档、分析。”
这道命令落下的瞬间,指挥部内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
翻动卷宗的窸窣、低声议论的碎语、兵甲碰撞的轻响,所有声响都骤然消失,空气仿佛被冻住。
下一秒,无数道目光,惊愕的、探究的、难以置信的……齐刷刷聚焦在芳如身上,将她钉在原地。
谁都清楚,这等能接触所有核心口供与线索的差事,在眼下的紧张局势里堪称“美差”。
不必直面刀剑、风吹日晒,只需稳坐中枢就能掌握全局脉络,更是在陛下面前展现实力、积累功绩的绝佳机会。众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陛下对她哪里是简单的回护,分明是亲手将晋升的青云梯递到了沈芳如面前!
这个“不清不白”的女子,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让陛下如此另眼相看?
人群边缘的苏燕,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盯着芳如的眼睛几乎要瞪裂,里面燃着屈辱与不甘的火焰。
她方才在外拼杀奔波,好不容易到手的功劳被同僚分去大半,正愁没机会翻盘,此刻见芳如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她梦寐以求的位置,蚀骨的嫉妒与怨恨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