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切收拾停当,府邸中属下散去,周遭彻底寂静下来的时候。
齐栩才懵懵懂懂的从这种被水淹没般沉重惘然的情绪中剥落出来,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楚明铮死了?
齐栩有点难以置信。
他一个人穿越长长的走廊,走到地下室停放楚明铮尸体的冷室里,脚下军靴发出沉重的叩响声。
楚明铮安详的睡在冰凉的停尸台上,遗容上的颜色已经散尽了。
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线被手铐勒出来的血痕,那是生前曾挣扎过的痕迹。
齐栩缓慢而动作很轻的蹲身下来,趴在了他的身侧,将脸轻轻一侧,专注的打量着楚明铮的面容。
楚明铮死了。
他这次十分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那个在他年幼时看来宛若神祗一般的男人,居然也会死。
而且是走投无路,死在了他的桎梏下。
齐栩忽然想起自己幼时被楚明铮单独带着下副本时,两人夜里睡一间屋子,窗外风凉,副本里缺衣少食,小齐栩跟他并肩躺在床上,冻的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侧头去看师父,忍不住往楚明铮身畔靠了靠,以此寻求一丝温暖。
楚明铮已经睡的很沉了,但是感受到他寻求庇护一般的小动作,还是朦胧的伸手将他一揽,顺势裹进了自己怀里。
齐栩一怔,满心神都是师父冲锋衣里凌冽的淡香。
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齐栩当年躺在床上看楚明铮的角度,恍然跟今日趴在停尸台前看楚明铮尸体的角度一般无二。
难以言喻的悲伤和酸涩从心底浮起。
我既然不讨你喜欢,你为什么要在副本里救我,既然救了我,为什么又偏心虐待我,让我耿耿于怀数年之久。
齐栩将额头抵在了师父的臂弯之中,片刻后,泪水悄无声息,濡湿了楚明铮肩头的衣衫。
……
楚明铮怔怔的跌坐在小床上,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从前在副本里跟鬼魂打交道的次数很多,隐约也知道一点它们的规律和禁忌。
就比如说,有些鬼魂的记忆是残缺的,它们会抹去一部分,关于自己去世时的回忆,久而久之就会变的浑浑噩噩,直到彻底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原来他早就死了。
楚明铮意识到这一点后,再次抬头看镜子,只见镜子已经照不出来他跟肩膀上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了。
齐栩跪在地上,眼泪仍然噼里啪啦往下砸。
楚明铮被这荒诞而离奇的真相弄的有几分想发笑,他垂眼看着齐栩,伸腿在齐栩颤抖的肩膀上冷不防给了一脚,踹的齐栩身形一歪,却仍兀自忍着痛不吭声。
“那你我现在所处的地方,算是怎么回事?”楚明铮轻声问道:“回答我。”
齐栩蓦然抬起哭的通红的眼睛,跪地膝行连走几步,开口时咬牙忍着泪,一句一哽咽:“我舍不得你死。”
楚明铮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威廉都告诉我了。”齐栩凄然惶恐道:“师父,我不知道你后来又进那个绞刑架下救我去了,我也不知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在我府邸时明明就已经被鬼手所伤,寒气缠身,我却一无所知。”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有心想叫他闭嘴。
奈何齐栩哭起来就好像发了大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师父,我混蛋,我该死,您怎么罚我都行,您跟我回去,好不好?”
楚明铮听了这话没来由的一阵怒火,他猛然将腿收回床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开来:“什么叫我跟你回去?!”
“我都做鬼了我还跟你回去!”
“能还阳的,师父!能还阳的!”齐栩急切的从地上爬起来,往前冲来就要解释,被楚明铮厉声喝止住了。
“你给我站原地别动!”
于是齐栩“扑通”一声,又跪回地上了,这回他双手扒着床板,急道:“我拿寻魂针盯了三年,总算找到师父的一缕魂魄,虽破败不堪,但确确实实是师父的气息,我就去求主神,我求他给我个权限,我要现做一个副本,投放到你生魂附近,这样魂魄的怨气会自动被收入副本中,魂魄也会跟着进来。”
“我先拿这个副本当做场地,收容住师父的生魂,只要在此处将魂魄稳固住,等到出了副本,师父就可以复生了。”
齐栩的手指骨在床板之上攥的极紧,目光中流露的期盼和愧怍在心中发酵数年,此时全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师父……”
楚明铮不为所动。
他定定的坐在床上,同这个亲手养大的小朋友对视,半晌叹息一声:“我死都死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齐栩嘴唇一抿,眼泪扑簌簌又往下掉:“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活着,跟你出去,然后呢?”楚明铮反问:“继续受你禁锢,做你禁脔,雌伏于你吗?”
齐栩就差剖白心肝证明了:“绝不会!等你出去,师父想去哪儿去哪儿,我绝不干涉半分,楚小妙和冉云帆那些人早就恢复自由,照常生活了,师父愿意重新回基地与他们一起,我也绝不阻挠,只要师父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