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动——他去省城设点,是为了离我更近吧。
“省城竞争可比县城大多了。”我爸说。
“我知道。”周明远点点头,“但总要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我爸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顿饭整体来说还算顺利,我妈高兴得不得了,临走的时候非要塞给周明远一大袋子吃的,有包好的饺子、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袋子苹果。周明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
送他下楼的时候,我有些抱歉地说:“我爸就那样,你别介意。”
“叔叔挺好的。”他把东西放进摩托车后备箱,转过身来看着我,“他问的那些问题都是为你考虑,换了是我,我也会问。”
他总是这样,永远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永远不会因为别人的质疑而生气。我看着他,心里那股酸酸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周明远。”
“嗯?”
“你真的想去省城开店?”
“真的。”他说,“其实我早就在想了,只是缺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那现在呢?”我问。
他笑了笑,抬手把我的碎拢到耳后,指腹擦过我的耳廓,轻轻的,痒痒的。
“现在理由很充分了。”
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上了楼。跑进楼道里,背靠着墙,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脸烫得能煎鸡蛋。
楼道外面传来他低沉的笑声,然后是摩托车动的声音。
那个冬天,我们的感情在慢慢升温。
他每个月来省城两三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周中进货顺便来看我。我们一起逛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那条种满银杏的老街、江边那条可以看日落的步道、藏在巷子深处的那家书店。我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牵手、吃饭、看电影、在江边散步。
有一次我们去爬山,爬到半山腰我累得走不动了,他二话不说蹲下来让我趴到他背上。我趴在他的后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感受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山上走。他的背很宽很结实,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肌肉在运动。山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你累不累?”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问。
“不累。”他说,呼吸有点急促,但脚步依然很稳。
“你总说不累。”我戳了戳他的耳朵,“明明就累。”
“背着你就不累。”他说。
我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心里满满涨涨的。
到山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正好,整个城市铺展在我们脚下,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远处的江水在夕阳下闪闪光。
“好看吗?”他问我。
“好看。”我说。
他站在我身后,双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山顶的风很大,他把外套敞开,把我整个人裹了进去。我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后背上。
“田颖。”他突然开口。
“嗯?”
“等我把债还完,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整个天空的颜色,橘红、金黄、还有一点点深蓝。
“你说真的?”我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得很清楚了。以前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大学生,在省城有体面的工作,我只是个县城卖建材的,还欠着外债。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可以慢慢变好,我可以把店开到省城,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你愿不愿意等我?”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掉在他的手背上,热热的。
“我愿意。”我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明远,我愿意。”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的光芒我看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谢谢你愿意等我。”
我在山顶的风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额头贴着我额头的温度。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吹乱了,把我的眼泪吹干了。山顶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整个天地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那天在山顶,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美的日落。
可是日落之后,夜晚还是会来。
事情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是周三,我正在公司里忙得脚不沾地——月底了,要核算考勤、要整理绩效、要做下个月的招聘计划。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冲:“你是田颖吧?”
“是我,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周明远的姑姑。”对方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是憋着一股火气,“我听说你跟我们家明远在处对象?”
“是的。”我说,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