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妈把照片到我微信上时,我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我缩在椅子上偷偷点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张男人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五官端正,说不上丑,但也说不上好看。眼睛不大,鼻梁还算挺,嘴唇抿得有点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被我妈逼着去照相馆拍的这张照片”的憋屈劲儿。
我扫了一眼就摁灭了屏幕。
就这?
我妈紧跟着来一长串语音,我转成文字看了个大概:男方三十一岁,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有房有车,父母健在,家里还有个妹妹已经出嫁。条件听着倒还行,可那张照片实在让我提不起什么兴致。
我叫田颖,今年二十九,在省城一家中型企业做人事管理。说是管理,其实就是个高级打杂的,招聘、考勤、绩效、员工关系,什么活儿都往我这儿堆。大学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从实习生做到现在,租着一间三十平的单身公寓,每天地铁转公交上下班,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二十六岁以后,我妈就开始张罗着给我相亲了。
头两年我还抗拒,觉得相亲这事太老土,两个陌生人坐在一起硬聊,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来。可眼看着身边同龄的女朋友一个个结婚生子,周末约饭的人越来越少,朋友圈从聚餐照片变成了晒娃九宫格,我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动了。
要不……试试?
这一试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见了大概有十来个相亲对象,有老师、有公务员、有自己做生意的,甚至还有一个是开挖掘机的。每次见面我都认真打扮,提前到约定的地方,点一杯最便宜的饮料,然后微笑着听对方侃侃而谈。可结果呢?要么是对方嫌我工作太忙不够顾家,要么是我嫌对方三观不合聊不到一块儿去,要么就是双方都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出了门就很有默契地再也不联系。
最离谱的一次,对方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就开始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后和公婆同住、打算要几个孩子、愿不愿意辞掉工作回家带孩子。我那一杯柠檬水还没喝完,就借口上洗手间跑了。
我妈为这事操碎了心,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半天:“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找就真的来不及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说对不起我,说小时候家里穷没能给我好条件,说现在就想看我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我有什么办法呢?缘分这东西,又不是去菜市场买菜,挑挑拣拣就能找到合适的。
所以那天我妈来那张照片时,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这个男孩子叫周明远,是你舅妈那边亲戚介绍的,在老家开建材店的,人特别老实本分。”我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照片看着一般,但人家都说他本人比照片好看,你先见一面嘛,又不会少块肉。”
我叹了口气,说好,那就见一面吧。
见面的时间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媒人帮忙约的——县城新开的一家咖啡馆。我从省城坐了一个小时高铁回去,到家换了身衣服,简单化了淡妆,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牛仔裤,头扎了个低马尾。我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嫌我穿得太素净,非要我去换条裙子。
“妈,就这样吧。”我说,“见个面而已,又不是去选美。”
“你这孩子……”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这家店开在县城步行街的拐角,装修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工业风的墙面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吧台里摆着一台巨大的咖啡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给周明远了条消息说我已经到了。
他说他也快到了,让我稍等一下。
我百无聊赖地搅着咖啡,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周六的步行街很热闹,有牵着手逛街的小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也有提着购物袋说说笑笑的闺蜜。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暖融融的,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就在我快要把那杯美式搅出泡沫来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了。
门口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杯子里。
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肩很宽,腰却很窄,风衣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走起路来衣摆微微飘起来,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的头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稍微有点长,额前的碎遮住了一点眉骨,鼻梁又高又直,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黑亮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
“你好,是田颖吗?我是周明远。”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
他是周明远?!
不对啊——那张照片上的人明明眼睛不大、鼻梁也不算挺、整个人透着一股憋屈劲儿,跟眼前这个人完全不搭边好吗?!
“你……你真的是周明远?”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问的什么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更腼腆了。
“那个照片啊……”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风衣脱掉搭在椅背上,解释道,“是我前年办身份证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脸还肿着,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医院?”我抓住了关键词。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咖啡单,声音低了几分:“嗯,那年出了点事。”
我看他似乎不太想细说,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但我注意到他说“出了点事”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位置。我顺着他的动作瞥了一眼,看见他衬衫袖口下面隐隐约约露出一小截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痕迹,皮肤微微凸起来,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
我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要喝点什么?”我把咖啡单推到他面前,“这家店我不太熟,你给推荐一个?”
他拿起咖啡单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来,那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什么重要文件似的。我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要不……你也来杯美式?”他把咖啡单放下,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看你喝的也是美式。”
“好啊。”我点点头。
他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杯美式,又加了一份提拉米苏。等服务员走开后,他像是解释什么似的对我说:“这家的提拉米苏挺好吃的,我以前带……”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咽下了什么,改口道,“我以前来吃过,觉得不错。”
我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但装作没察觉,笑着说:“那正好,我中午没怎么吃饭,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