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手里的盘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
“田姐,”他没有回头,“你记不记得,我刚来公司的时候,有一次在走廊上摔了一跤,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你路过的时候,蹲下来帮我捡。”
“有吗?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你觉得那是小事。但对我来说,不是。”
他把盘子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天我刚到这个城市,谁也不认识,租的房子又远又破,工作也不顺。我摔了一跤,文件撒了一地,没有人帮我。只有你蹲下来,一张一张地帮我捡起来。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但你帮了我。”
“那是应该的。”
“你看,你又说‘应该的’。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田姐,你帮了很多人——你弟、你妈、你同事、甚至一个你不认识的新人。但你从来不让别人帮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打断我,“你只是不习惯。”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藏在镜片后面,像两颗星星。
“林远,你——”
“田姐,”他忽然笑了一下,退后一步,“你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换了鞋。
“谢谢你教我做饭。酸菜鱼很好吃。周一见。”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白。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
我走到窗边,看见林远走出了单元门,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我站在窗边,他大概看不见我,但我知道他在看。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田勇说的“对不起”,一会儿是我妈说的“你以后怎么办”,一会儿是林远说的“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些话搅在一起,像一锅粥,稠得化不开。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已经凌晨一点了。
打开微信,翻到林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的“晚安”,时间是十一点。
我打了一行字:“林远,谢谢你。”
想了想,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到家了吗?”
看了看,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咔咔响。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个人的呼吸,来了又走。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我没有把十二万都给田勇,我是不是就不用住在这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吃冻水饺过年?是不是就不用看着别人结婚,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
如果当初,我没有说“离就离”,我跟陈磊是不是还在一起?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是不是周末的时候会带着孩子去公园玩,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如果当初……
可是没有如果。
人生不是选择题,选错了可以擦掉重选。人生是一道填空题,你填了什么,就是什么。改不了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是圆的,白色的,像一个月亮挂在天花板上。
月亮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那里。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那里。
就像那些我做过的事,帮过的人,爱过的人。不管我后不后悔,它们都在那里。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从小就知道“应该”帮弟弟的人,一个为了帮弟弟离婚的人,一个把离婚分的钱全给了弟弟的人,一个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的人。
这就是我。田颖。三十二岁。离异。行政主管。月薪八千。租房。存款不到五万。没有男朋友。没有宠物。有一盆绿萝。
这就是我。
真实的我。
不完美,但真实。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回老家,不是去公司,不是去市。
我去了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