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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无路可退(第1页)

秦螟褚坐在定性分析门本源堂的主位之上,背脊贴着那张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榆木靠背椅,椅面上的深色漆皮已经被常年累积的汗渍和体温磨出了一道浅而光滑的凹陷,恰好贴合着他微佝的脊背弧度。

他的双手搁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边缘一处早已被摩挲得圆润的木纹疤结,不轻不重地来回蹭着,像在反复确认那处凹凸的触感是否还和昨天一样。

清晨的日光从本源堂东侧那排高敞的木格窗中斜斜地洒进来。窗格是旧式的菱花样式,木框的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处有几处被虫蛀蚀过的小孔,日光从那些孔洞中穿过时会在空气中投下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线,斜斜地落在秦螟褚面前的桌面上,落在他微微蜷曲的指节上,落在他搁在桌角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盏边上。

那些光线把他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纵横着深浅不一的皱纹,额角三道横纹最是深刻,像三条被用力刻画过的沟壑横亘在眉骨上方;眼角的纹路则更为细碎,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页上留下的细密折痕,每一道都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牵动;颧骨附近的皮肤松松地覆在骨面之上,泛着一层偏黄的、被日光和岁月共同浸润过的底色。

他的眼神在那些光线中显得格外沉,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眼球后方,让他的目光也带上了一层浑浊的、不太清明的水光。

方才有人来报过了。

先是一个穿着深青色短褂的弟子在门外廊下低声禀报,声音隔着那扇半掩着的雕花木门传进来,带着一段回廊里穿堂风的凉意和碎步走过来的轻微喘息。

那人说以太派的主力已经离开新商阳城了,隔了一会儿,又有一个面色白的中年执事从侧门绕进来,躬着身子凑到他耳侧补了一句政治宗已经覆灭了。后一个消息来的时候,那中年执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比气音重不了多少,像怕说大声了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似的。

秦螟褚听完了这两条消息,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面前那张宽阔的案桌,望向堂下那一排排空了大半的座椅。

那些座椅曾经在每周的宗门例会上坐满了人,两侧的人交头接耳地争论着各种定性分析符的改良方向和委托任务的优先等级,堂内的空气被嘈杂的人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搅得温热而浑浊,连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都挤不进去。

可如今那些座椅空了大半,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右侧第二排第三座靠背上的漆已经起了皮,翘起来的那一小块漆皮在日光下投出一片小小的、边缘卷曲的阴影,像一片枯叶粘在椅背表面,很久没人去碰它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右手,用指尖缓缓按了按眉心。那处的皮肤被按下去一个浅白的凹痕,几息之后才慢慢回弹成原先的肤色。

既然以太派的主力已经走了,既然政治宗也已经覆灭了,那么,定性分析门里的这些门客,就需要一些变动了。

他的脑海里浮出这个念头时并没有泛起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是一条清晰的逻辑线,像一根被轻轻拉直的细绳,从他心头的一端笔直地延伸到了另一端。

先,司空明林和他带来的那一大批政治宗弟子,必须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继续留在定性分析门里。

司空明林是政治宗覆灭之前被派往定性分析门做联络和交换修习的那批人里领头的那个。

他一向规矩,不闹事,不多嘴,在定性分析门的这几周里每日按时出入讲堂和演武场,偶尔在回廊上和秦螟褚碰面时会停下步子微微欠身致意,言行举止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带来的那些政治宗弟子也大多安静,各有各的事情忙,该上符箓课的时候上符箓课,该练技法的去练技法,不与定性分析门的本土弟子起什么冲突,甚至有好几个人已经在宗门食堂里和本地弟子混出了几张面熟的脸,偶尔坐在同一张长凳上吃着饭闲聊几句。

这样的人留在定性分析门里,表面上来看并不算多大的负担——不过多了几十张嘴吃饭,多了几十个人占床位,多消耗一些灯油和纸张罢了。

可他知道,那只是表象。一旦政治宗已经覆灭的消息扩散开来,定性分析门的门规里就会多出一块填补不上的缺口——政治宗既然已经不存在了,那这批来自政治宗的交换弟子和联络成员便失去了他们原有的身份根基,他们既不是正式的定性分析门弟子,也没有原来的宗门可以回归,留在这里的名义便成了一种悬在半空中的东西,既不能落地,也不能生根。

如果定性分析门强硬地驱赶他们,别人会说落井下石;如果无条件地收容他们,宗门的资源和财政又支撑不住。更何况他还有更深一层的心思——他需要一些人手。一些能够替他去做某些他自己门下弟子不太方便去做的事情的人手。

想到这里,他搁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腹在那处被摩挲光滑的疤结上压得更紧了一些。

其次,他不能不报以太派的仇。

这个念头像一枚生锈的铁钉,嵌在他胸腔里某个偏左的位置,已经嵌了很久了,久到周围的肉都长了一层薄薄的痂把那枚钉子裹住了。

平时不去碰它的时候倒也不会觉得太疼,可一旦外界有什么风吹草动让那层痂被动摇了一下,钉子便会重新刺痛起来,带着一种酸胀而钝重的、持续不断的隐痛。

他想起了那次大军围攻以太派的失利。

时间隔得不算太久,那天的许多细节在他脑子里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刚生过的事情。

他带着定性分析门的精锐弟子和数支临时结盟的地方武装,从商阳城西北面的山道推进,一路突破了三道前沿防线,士气高涨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次说不定真的能成的地步。

然而当他们推进到以太派核心区域外围的那片开阔地带时,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群嗡嗡作响的、形制不明的机械造物——它们不大,约莫相当于成年人的头颅大小,外壳光滑而扁平,没有涂任何灵纹,表面却反射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白色光泽。

那些东西在半空中散布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网,然后便同时亮起了细小的光点。紧随其后的,是密集到令人无从躲避的能量流——短促而精准的爆从他视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来,像一场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的、无形的冰雹。

他亲眼看着自己身边并肩推进了十余里的几个主力执事在那些光流中被击穿了灵感护盾,像被扯断了线的布偶一样软软地栽倒下去;后方的弟子们慌乱地试图结阵防御,可那些机械造物飞得又快又灵活,结阵的率根本跟不上它们的打击节奏。整场攻势在半炷香的时间内被瓦解殆尽,溃退的人潮涌过山道时踩碎了他掉在泥地里的那柄灵杖,连去捡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自那以后,以太派给定性分析门开出了条件。每年一百张定性分析符,按时按量,不许短缺,不许拖延。

那项条款写在双方签署的议和文书上,用的是工整而冷淡的官方措辞,可秦螟褚每次翻阅那份文书的时候,视线落在每年一百张那几个字上时,都会觉得那些墨字在纸面上朝着他微微烫。

一年一百张。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转了无数圈。

定性分析门的符箓制作本来就不算快——每一张定性分析符都需要制符者耗费大量精力去梳理灵纹的排布、灌注意念的精度、调整灵感输出的稳定性,即便是最熟练的制符师,一天能做出三张来都算是高产了。

而那一百张每年要上缴的符箓,几乎掏空了整个宗门最核心的产出能力。剩下的产能,只够维持最基本的日常开销和弟子们的修习所需,再也匀不出多余的存量和余力去开拓什么新业务或者招揽什么新的人才。

更令他无法忽视的是,那项条款如同一根不断收紧的绳索,在日复一日地消磨着弟子们对他的信任。

起初的时候大家还抱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的态度,食堂里偶尔还能听见有人低声说等风头过了就好了。可几周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那条一百张的要求始终如一地悬在头顶,从不曾松动过半分。

于是他开始注意到,弟子们与他说话时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前那些目光里带着的尊崇和信赖,慢慢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替代了。他不确定那东西具体应该叫什么,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厌倦,也许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认命式的沉寂。反正他不太敢仔细去看。

整整几周,他走过讲堂回廊的时候会刻意放快脚步,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停下来与路边的弟子搭话。

那些目光像薄薄的碎瓷片一样散落在他经过的路径两侧,他觉得自己多看一眼都会被割破。他宁可低着头走过去,走到本源堂来,走到这张旧榆木靠背椅上坐下来,面对着一屋子的阳光和灰尘,一个人待着。

可此刻,日光把他的每一条皱纹都照得分明,那层温暖的光线像是把他整张脸上的疲惫和衰老都放大了,让他想藏都没地方藏。

他在椅子上缓缓直了一下腰,把搁在扶手上的双手收了回来,在桌面上平摊了一下,然后忽然握紧了拳头,狠狠捶了一下面前的桌面。

桌面上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盏被这一下震得弹了起来,盏底磕在木面上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响动,盏中的残茶晃出一小圈淡褐色的水渍,在陈旧的木纹表面上缓缓洇开了一道圆形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湿印。

那湿印慢慢扩大、慢慢变淡,像一只正在以极慢度合拢的眼睛,把方才的震动一点点地吞进木质的纹理深处。

他喘了一口气,收回了拳头。手背上的皮肤因为方才的用力而绷紧了,凸起几道细瘦的青色筋络,在日光下像几条浅蓝色的细线从指根延伸到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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