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模样,任谁都无法生出半分戾气。
星依心底又气又无奈,偏偏无处作,满腔的抵触与不适,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静谧的帐中。
她若是动手推开,以她的力道,只需分毫,便能将兰螓儿震开。可她太清楚,熟睡之人最忌惊扰,稍有不慎,便会让她骤然惊醒,再度坠入噩梦,重陷惶恐不安。
思及此处,星依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洁癖、所有的原则,尽数崩塌妥协。
她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姿势,静静躺着,任由怀里的小姑娘在睡梦中肆意“胡闹”,任由这份从未有过的亲昵触碰,漫过自己清冷孤寂的周身。
帐内安安静静,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交织缠绕。
杀伐半生、心冷如铁的蝉族遗孤,此刻竟被一个懵懂无助、身世飘零的小姑娘,困在一方小小的床榻之上,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良久,兰螓儿终于彻底安分下来,攥着她的衣襟,贴着她的肩头,呼吸均匀绵长,彻底沉入酣甜的睡梦之中,黏人的姿态依旧未改,安稳又依赖。
星依望着帆布顶飘落的细碎光影,眸底清冷的寒霜缓缓消融,只剩一片淡淡的、无人察觉的纵容与无奈。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帐外天光彻底大亮,清晨柔和的日光穿透帆布营帐的缝隙,筛下斑驳细碎的光斑,落在整洁的床榻之上,驱散了拂晓最后的微凉。
酣睡许久的兰螓儿睫羽轻轻颤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睡意在脑海中缓缓褪去,残留的梦境暖意尚未消散,可下一秒,肩头贴合处传来的湿润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她茫然低头,视线落在星依洁白干净的肩头——一大片浅浅的水渍印在衣料上,清晰无比,正是她熟睡时毫无意识留下的口水。
一瞬间,兰螓儿整张脸从耳尖红到脖颈,窘迫得浑身烫,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星依,声音又慌又软,满是惶恐与愧疚:“啊!对不起!星依前辈!我、我不小心在您肩头流口水了,真的对不起!”
方才任由她黏抱胡闹、僵硬躺了许久的星依,此刻终于缓缓侧过眸,清冷的眉眼间凝着一丝压不住的愠意与无奈。她本就素来爱洁、最厌污秽,昨夜被人贴身黏了半宿已是极致忍耐,此刻肩头沾了水渍,心底的不适感更是翻涌上来。
她淡淡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刻意纠正她的称呼:“慌什么。还不快拿帕子帮我擦干净。另外,记住你的分寸,‘星依’二字,不是你能随便直呼的,往后在外、私下,一律称我刘寒婵。”
“是!我记住了!对不起刘寒婵前辈!”
兰螓儿连忙应声,慌张地从枕边摸出干净的素色绢帕,屏着呼吸,动作轻柔又拘谨,小心翼翼替星依将肩头的水渍细细擦拭干净。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谨慎,生怕力道重了,再惹对方不快。
慌乱窘迫之余,她无意间抬眼,目光掠过营帐中央的木桌,一眼便看见了那方静静摆放的油纸包。
油纸层层叠叠包裹整齐,哪怕放了半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温热,清甜的桂花香气丝丝缕缕漫开,温柔又治愈。
是屈曲一早出门,特意为她买回来的桂花糕。
一瞬间,方才满心的窘迫与羞愧,尽数被一股暖洋洋的温柔填满。身处暗流汹涌、人人自顾不暇的琉周险境,还有人记得她的喜好,特意为她奔走买一份甜食,这份细碎的温柔,足以抚平她连日来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兰螓儿眼底漾起浅浅暖意,小心翼翼拆开油纸,取出一块小巧精致的桂花糕,双手捧着,踮着身子递到星依面前,语气软糯乖巧,还带着几分试探的亲昵:“刘姐姐,这个桂花糕甜甜的可好吃了,是公子特意买回来的,您要不要尝一块?”
这一声软糯亲昵的“刘姐姐”,猝不及防钻入耳中。
星依浑身莫名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她素来冷淡疏离,从未被人这般温柔亲昵地唤过,只觉得别扭至极。可看着少女眼底纯粹真诚的模样,那句冰冷的拒绝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只能微微别开视线,淡淡抬手摆手,语气平缓疏离:“我不爱吃这些甜腻吃食。既然是空蝉特意买给你的,你自己吃便好。”
“嗯嗯!”
兰螓儿乖乖点头,不再勉强,捧着桂花糕小口小口咬了起来。软糯的糕体入口即化,桂花香甜而不腻,温温柔柔铺满舌尖。她鼓着圆润的腮帮子,模样乖巧软糯,活像一只囤满吃食、安分进食的小仓鼠。
吃东西的间隙,她还时不时偷偷抬眼,飞快瞥一眼身侧静坐的星依,眼底藏着浅浅的忐忑与不安。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昨夜自己熟睡时黏着对方、胡乱蹭靠的胡闹模样,生怕自己无意识的冒犯,让这位性情清冷的前辈心生厌气、暗自记恨。
见她一副惴惴不安、食不知味的模样,星依无奈轻叹一声,收敛了眼底的疏离,开口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正色叮嘱正事:“好好吃,别胡思乱想。吃完就赶紧洗漱收拾,今日我们要随政治宗队伍动身前往琉周内城,柳依她们一众随行人员,早已收拾妥当、等候出了,不能再耽搁。”
“知道啦!”
兰螓儿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飞快吃完手中的桂花糕,拍了拍掌心的碎屑。
她利落起身,走出营帐外打来清水,细细洗净双手,随后折返帐中收拾行囊。
她本就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之人,一路颠沛逃亡,从未有过多余的身外之物。行囊简陋至极,寥寥几件换洗的素色衣衫,再加上一柄日夜贴身相伴的佩剑,便是她全部的家当。简单收拾折叠,片刻便已然妥当。
反观一旁静坐的星依,更是一身风尘孑然。
半生血海深仇,半生漂泊无依,蝉族覆灭,无根无归,她一路走来,孑然一身,无行囊、无细软、无半分私物,从头到尾,唯有一身孤骨、一身风霜,干净得让人心底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