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夏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落子的手,也慢了下来,那张网一寸寸收紧,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却怎么也挣不脱。
终了,她的王被逼进了死角,再无一条生路。
陆夏怔怔地,看着棋盘上那个无处可逃的局面,肩膀一点一点垮了下来,悻悻地从棋桌旁起身,走回陆铮身边,拽住他的手,仰起脸,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沮丧。
“哥,”她抿着唇,眼里有点不甘,“你能帮我赢他吗?”
陆铮低头看她,揉了揉她的头。
“走吧,你很厉害了,我们先去吃饭。回去,哥陪你玩。”
“真的?”陆夏的眼睛,倏地又亮了,方才那点沮丧,被这一句冲得干干净净,陆夏用力点头,挽紧了陆铮的手臂,那点输了棋的委屈,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铮挽起沈心怡,牵着陆夏,转身要走。
刚一迈步,原本散在四周、不动声色的几道黑影,齐齐合拢了过来,四五个一色黑西装身形魁梧的随从,不紧不慢地围上,几步之间就把陆铮一行,半围在了当中。
当先一个,更没有说话,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就探向陆夏的肩。
可这只手,还没能碰到陆夏。
眨眼间,众人还没看清,这个当先的保镖就闷哼一声,整条手臂以一种骨头都在惨叫的角度,被翻折了过去,庞大的身躯如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塔,膝盖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被一只看起来纤细得不堪一握的手,死死地按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其余几个随从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就要一拥而上。
“退下。”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止住了他们。
马格努斯并没有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保镖一眼,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黏在陆夏身上,看着这张冰雪般漠然,并对雷霆之力浑不在意的脸,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眼底那点觊觎的光,非但没有退却,反倒烧得更亮、更沉。
像一个猎人,终于看清了,自己盯上的猎物是何等的稀世罕见。
“我的人,冒犯了,还请这位小姐和先生,多多包涵。”
马格努斯对着陆铮微微点头,彬彬有礼间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可眼底却结着一层化不开的、毒蛇般的阴冷。
他信手从侍者的托盘里换了一杯酒,唇角噙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
“只是这样有趣的朋友,这样有趣的展品,大家再次相逢,就这么走了,未免太扫兴了。”他遥遥抬起酒杯,指向展区正中央那座独占一柜的青铜方鼎,“我们再下一局棋如何?”
“我看得出,先生方才对那尊鼎很上心。”
“如果先生赢了,”马格努斯慢条斯理地说到,那份从容里是不容拒绝的傲慢,“这尊价值连城的重器,连同这个棋具送给小姐。”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凝了一下。
满厅的目光,记者的镜头,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陆夏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的话,可黏在自己身上冷冰冰的目光,她能感觉得到那是一种说不清、却分明不怀好意的东西,眉头微微一蹙,垂在身侧的那只小手,已经悄悄攥成了拳,就要朝那张温文尔雅的笑脸,直直招呼过去。
陆铮的手快了一步,不动声色地覆住了她的小拳头,把那股一触即的劲,连人轻轻拢回了身侧。
陆铮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端详着对面这个人,挽在他臂弯里的沈心怡,微微一笑,她太熟悉他这副神情了。
他不是在掂量这一局的输赢,约尔姆家族推到台前的新继承人、芬里尔的弟弟,是他们这一趟,迟早要在暗处正面撞上的敌人,这个人究竟是块什么料,是怎样的本相,连同他背后那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要不要试个真切。
“好。”陆铮淡淡吐出一个字。
陆铮在棋桌一端坐下,马格努斯坐在对面,姿态闲适,指尖在那些玉石棋子上一一拂过,像在抚摸一群听话的猎犬。沈心怡和陆夏,立在围观人群的最前排,陆夏攥着沈心怡的衣角,一眨不眨地盯着,跃跃欲试地准备扑倒一切。
马格努斯拈起一枚白色的玉兵,在指间慢慢转着,目光落在陆铮领口那枚磨得乌的破铜币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先生的喜好挺别致,这枚古罗马铜币,倒和它有几分像。”他抬了抬手里那枚小小的兵,“都有些年头了,可再老的铜板、再老的兵,说到底,也不过是枚随手就能弃掉的小卒罢了。”
说罢,他将那枚玉兵,重重按回棋盘最前排,执白,先行。
“这一局,我让先生好好看看,一枚小兵,是怎么一步一步,无路可走的。”
“不要忘记,小兵走到底,”陆铮淡淡道,抬手落下了自己的第一枚黑子,“也能变后的。”
棋局,开始了。
马格努斯执白,走的是最四平八稳的后翼线路,d4、c4,两枚兵稳稳钉住中心,骑士出f3、c3,王翼短易位,把老王藏进了城堡。
短短十手,他便摆出一副工整得像教科书插图的架势,每一步都规规矩矩,走在几百年来被反复验证的老路上,挑不出半点错处,但也没有半点新意。
陆铮执黑,没跟他在中心纠缠,他把王翼的象退到长斜线上,听任白方的兵锋占住中路,自己却暗暗把g、h两路的边兵,一步一步向前拱,矛头斜斜指向马格努斯老王藏身的那座城堡。
懂行的人,已经在周围低声窃窃私语。
“这位先生,开局就把中心拱手相让,反而去推进王翼的边兵,这完全违背了棋理。”前排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老派绅士微微摇头,眉头紧锁,“在国际象棋里,没有中心控制权的侧翼突袭,就像是没有地基的塔楼,马格努斯少爷的中路固若金汤,他那两枚黑兵压上去,简直是堂吉诃德式的冲锋。”
“没错。”旁边的一位名流附和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放弃中心阵地,就等于把绞肉机的把手交到了对方手里,东方人不会下棋,这盘棋他绝对撑不过三十回合。”
马格努斯端着酒杯,听着周围的议论,看向陆铮的眼神越讥讽,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骑士,稳稳地落入黑方的腹地,仿佛胜局已定。
“你有没有想过,孤军深入的代价,就是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