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长城从山脊上蜿蜒而来,在关口处断开一道口子,两侧的山峰夹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北边是草原,南边是平原,关口不大,青砖的城墙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城门洞开着,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推开之后就没有再合上过。
康熙皇帝带领的北狩的队伍到了这里,才算真正地歇了一口气。
从京师出来的时候,队伍还是浩浩荡荡的,宗室亲贵、内阁大臣、内务府的太监宫女、御前侍卫、八旗护军,加上随行的车马辎重、亲贵家眷,绵延数里,旌旗招展。康熙皇帝坐在马车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穿着朝服、骑着马、跟着他的龙旗往前走的大臣们,心里多少还有些底气,有他在,有这些人跟着,大清还没亡。
可越往北走越艰难,他们离开京师实在是太过仓促了,从天津暴动出乎意料,天津几乎是毫无抵抗的失守更是出乎意料,从上到下都只能仓促起行,康熙皇帝是如此,只收拾了一些紧要的物件,从白莲教那里掠来的财宝,也只能带上较为轻便的,许多大件都还扔在宫里。
百官也是如此,有人来不及收拾细软,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就上了路;有人来不及安排家眷,把老婆孩子丢在京城自己跑了;有人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朝服骑着马就出了城,跑了一天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上朝的朝服;马车不够,马车不够就骑马;马不够,马不够就走,他们朝着古北口一路狂奔,路上有些人跟不上掉了队,都没人去管了。
吃饭更是个大问题,出的时候,内务府仓促之间只带了一些干粮,沿途的城镇官员知道红营打过来了,大多抢先跑了个干净,北狩的队伍要抓紧时间北逃,也不可能纵兵四下搜刮粮草,每日只能啃干硬的干粮,有时候连干粮都吃不上。
路过村庄的时候,偶尔还会有村老乡民供上一些粟米,王公贵胄们端着碗蹲在路边,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看着了,像是乡野小民一般,狼吞虎咽的吃着这些难得的热食。
睡觉就更别提了,每天晚上扎营,天还没亮就要起来继续赶路,人人都知道红营一贯以度闻名,人人都清楚安王爷和留守的那点兵马,根本不可能挡住红营的大军、为他们争取多少时间,只能是抓紧时间向着古北口、向着草原逃去,尽量拉开和红营的距离,所有能节省的时间,统统节省下来。
御前侍卫们轮班值守,康熙皇帝自己在马车里打个盹就算睡了一觉,大臣们更惨,骑在马上都能睡着,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摔醒了,爬起来再上马,有人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在坚持往前走。
这些京城里头富贵惯了的王公贵胄们,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跟不上掉队的人越来越多,走着走着又反悔、悄悄逃回京城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下面的奴仆、侍卫,偷盗财物逃走的也越来越多,康熙皇帝也担心人心就这么散了,让御前侍卫四下巡查,抓到逃跑的,不管身份一律砍了脑袋,以警众人。
到了古北口,才终于是可以歇一歇了,这里出关就到了蒙古地界,蒙古草原辽阔,没有熟悉草原的人引路、没有擅长追踪的老骑手,很容易就会迷失在一望无际而又人丁稀少的草原上,这支北狩队伍甩开红营追兵的可能也更大。
古北口关城不大,南北长不过两里地,东西宽不过一里地,城墙倒是修得结实,青砖包着夯土,几百年了还立着,关城里有一些民居,有一些商铺,有一个小小的衙门,有一座破旧的城隍庙,城里头有张家口那边晋商的分号,给这支北狩的队伍送了些粮食、药材、茶叶等等,这些一路凄凄惶惶跑来的王公贵胄们,才终于是能过上两天舒坦日子。
关城里最大的一座宅子被清了出来,当作康熙皇帝的临时行在,宅子是一个晋商富户的私宅,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雕花的门窗,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宅子的主人把最好的房间腾了出来,如今康熙皇帝就在屋子里,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满头满身都是汗,身子微微着红,双目紧紧的闭着。
他刚刚服过丹药,这一路走来,他虽然坐在马车里头,但也是一路的折磨,全靠丹药撑着,还是白莲教的那些掺了罂粟的丹药,收在一个个瓷瓶里头,装在几个小箱子里,宝贵的很,继续往北去了草原,怕是很难找到这些丹药的原材料了,找到这些丹药的原材料,如今这逃难的时候也没地方去炼制,短期内,康熙皇帝都得靠这些存货顶着,他此番仓促北狩,扔下了许多东西,连皇祖母的灵柩都顾不上了,却始终没有扔下这些宝贵的丹药。
庄亲王博果铎跪在屋子中间,他的膝盖下面垫了一个蒲团,他的身后跪着几个大臣,有满人有汉人,有内阁的也有军机处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疲惫和茫然,更担心磕了丹药的康熙皇帝在药物的刺激下忽然暴怒作、降罪于人,这样的事情,以前并不是没有生过。
好在康熙皇帝只是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缓了一阵,等丹药的作用稍稍缓解了一些,神智恢复了许多,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一点,那异样的燥红消下去许多,嘴唇上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这才睁开眼扫视着众人,目光落在看起来恭恭敬敬的庄亲王博果铎的身上“庄亲王,你继续说吧。”
“奴才遵旨!”博果铎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知道康熙皇帝身体不好,听不得大声,所以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刚好能让康熙皇帝听到,又不至于震得皇上头疼“皇上,理藩院尚书阿喇尼派来的人,刚刚已经到了古北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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