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平湖居的气氛有些古怪。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偷偷交换着眼神。昨日顾清萤气势汹汹地杀来,最后却灰头土脸地逃走,而那个看似柔弱的燕姑娘,非但毫无损,还得了大公子亲自撑腰。这侯府的风向,似乎要变了。
燕云音对此毫无所觉,她一宿没睡,将父亲手稿中所有关于矿工的描述,以及他们症状的特殊性,都重新誊抄整理了一遍。她总觉得,那场“瘟疫”,绝非普通的疫病那么简单。
她刚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房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走进来的人是青藤,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神情一如既往地刻板。
“燕姑娘,这是将军吩咐给您的。”
青藤将一个长条形的黑漆木盒,放在了桌上。
燕云音有些疑惑地打开木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短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当她抽出短剑时,一抹森然的寒光,瞬间映亮了她的眼眸。剑身薄如蝉翼,锋利无比,在剑柄处,还有一个小小的机括。
“这是‘蜂刺’。”青藤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按下机括,剑刃上的凹槽会沁出剧毒,见血封喉。将军说,您麻烦太多,带着这个,能省他不少事。”
又是这种别扭的关心方式。
燕云音握着那柄名为“蜂刺”的短剑,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让她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安稳。她知道,沈之行给她这个,不仅仅是为了防身。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将她,正式纳为了他这把出鞘利剑的“刃”。
“替我多谢将军。”她将短剑收好,语气平静。
青藤点了点头,又从怀里取出一份卷宗递给她。“这是您新的身份履历,将军让您记熟了。从今天起,您就是沧州人士,家中父母皆亡于十四年前的京城瘟疫,您被远亲收养长大,后因家贫,才入京为婢。”
燕云音接过那份伪造的履历,一目十行地看完,心中了然。
沈之行这是在为她扫清障碍,同时,也为她递上了一面“苦主”的盾牌。
“我知道了。”
“将军还在书房等您。”青藤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燕云音将短剑贴身藏好,又整理了一下仪容,才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沈之行正临窗而立,看着院中那几株被秋霜打过的翠竹。他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顾清萤那边,母亲已经派人去训斥过了,罚她禁足三月,抄一百遍女诫。短时间内,她不敢再来烦你。”
“多谢将军。”
“不必谢我。”沈之行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我只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不相干的人弄脏了。”
燕云音心中一哂,又是这套“所有物”的说辞。她已经懒得去计较了。
“你昨晚整理的东西,拿来我看看。”沈之行道。
燕云音将自己誊抄的手稿递了过去。
沈之行看得很快,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你说,这些矿工的症状,与寻常风寒、痢疾都不同,反而更像是……慢性中毒?”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是。”燕云音指着手稿上的记录,“父亲在手稿中用朱笔标注过,这些矿工虽然都表现出热、咳血的症状,但他们的指甲和嘴唇,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而且脉象沉迟细弱,这与瘟疫的暴烈脉象截然相反。父亲怀疑,他们是长期接触了某种有毒的矿石,毒素日积月累,最终爆,才造成了大规模死亡的假象。”
沈之行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为了掩盖金矿而进行的单方面屠杀。可现在看来,事情的真相,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恶毒。
他们不仅要杀人灭口,还要榨干这些矿工最后的价值。让他们在慢性中毒中,为自己挖出能动摇国本的金山,最后再用一场“瘟疫”的名头,将所有罪恶都埋葬得干干净净。
“有毒的矿石……”沈之行喃喃自语,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将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漆漆、毫不起眼的矿石。正是他昨日从南郊废墟之下带回来的那一块。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燕云音接过矿石,仔细地端详起来。她将矿石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随即脸色一变,立刻将粉末吐了出来。
“是它!”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和愤怒,“这种矿石,古籍上称之为‘乌金石’,本身无毒,但若是与硫磺、雄黄等物一同煅烧,便会产生一种名为‘腐骨散’的剧毒之气。长期吸入,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使人血脉凝滞,最终……心肺衰竭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