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脚步猛地刹住。
画面里出现了一张面无血色,已经有腐烂迹象的脸。
那个人蹲在地上,旁边躺着保安队长余学军,已经人事不知。
怪人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身高和白小飞之前在通灵时看到的戴着青铜纵目面具的神秘人的身高不相上下。他的背有些驼,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灰褐色棉衣棉裤,棉衣的胸前罩着一件深蓝色围裙。他的衣服、围裙和裤腿上沾着一些水泥点子,和那支签字笔上得到粉末高度雷同。
嘻嘻,李少爷,不记得我了吗?
怪人的声音也不对劲。声带像是一张砂纸被水泡烂了又晒干,说起话来沙沙的,带着回音。
你以前经常到我家开的张家豆花饭庄吃饭。
李轩顿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张家豆花饭庄?你是……张老板?
…………
你……你想干什么?李轩的牙齿在打颤。
我想干什么?怪人笑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六大家族欠的债,总要有人来偿还,对吧?
六大家族。
李轩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白小飞的心似乎也跟着收缩了一下。
甄士强,甄有权的儿子。赵宏宇,赵学礼的儿子。然后是他,李国栋的儿子。还有王浩——王振国家的少爷,林俊——林正坤家的少爷,郭小美——郭美凤家的千金。
正好六个。
正好是几天之前在甄士强的别墅中欺负夏春芝的那六个。
你……你是为了夏春芝?李轩的声音都劈了,那事跟我没关系!是甄士强带头的!赵宏宇也动手了!我就是在旁边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怪人的语气冷了下来,那我家豆花饭庄被拆的时候,你爸李国栋在旁边看了多少眼?赵学礼派来的那些流氓把我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你们六大家族又看了多少眼?你们这些少爷、千金小姐,不会在乎平民百姓的死,因为你们和你们的父母一样残酷,冷血,漠视人命,漠视法律。你们眼里只有金钱,为了金钱,你们可以抹杀所有挡路的人。
怪人冷笑着一步步逼近。
李轩想跑,腿却软得像煮熟的面条。
滨江路改造,二十六家铺子,我们家是最后一家。怪人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学礼找我谈了三次,价钱一次比一次低。最后一次,他说,‘张继业,给你脸了是吧?滨江路的地,我说拆就必须拆。
其他的店铺都已经搬走了,只有我们家还在坚持。你晓得为什么吗?因为那个豆花饭庄是我家的祖业,我们一家人就靠这个生意谋生。但是赵学礼给我的赔偿款,到别的地方连租一个铺面都租不到。拆迁补偿不合理,我为什么要答应拆迁?赵学礼一看我这么不配合,于是,第二天早上,他叫来了二十多个人,拿着铁棍榔头,进门就砸。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我父亲传下来的那块老招牌,当场就被砸成了两半。
我上去拦,被四个人面朝下按在地上。
怪人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凹陷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
“后来,我听到赵学礼骂了一句:‘我日你先人,给脸不要脸,老子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看看’。然后,我就听到我的脑壳传来“嘭”的一声响。”
就一下。我当时就痛得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人在烂房子堆里,身上压着碎木头,碎砖头,天已经黑了。
李轩听到这里的时候,仿佛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怨恨和寒意,几乎要把他淹没。
自称是张继业的怪人继续说道:赵学礼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扔进了我家后院的地窖里。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我还没死。我费了吃奶的劲儿从地窖里爬出来,想去医院,走了两步就栽倒了。张继业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以为,这一次我彻底死了。
结果,我又醒了。
在一个很冷很黑的地方,我感觉我身体里有个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的眼睛变了。
原本浑浊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深处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它告诉我,我死不了。
它还告诉我,谁欠了我的,我可以自己去讨。
李轩已经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只能出嗬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