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我提议——”李明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经过了反复思量后的最终决断,“由赵副书记和杨副市长两名同志带队,前往明珠县,暂时主持明珠县的维稳工作。在明珠县的问题没有查清楚之前,绝不收兵。”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片刻。常委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心里掂量着这个提议的分量。李明阳说的不是“协助”,是“主持”;不是“指导”,是“维稳”。这意味着,明珠县的原有领导班子,已经被架空了。在他们的问题没有查清楚之前,他们将失去对明珠县的实际掌控权。取而代之的,是市委直接派下去的人,代表市委行使权力。这不仅仅是人事安排,这是政治信号,是告诉明珠县的每一个人——这件事,市委管定了。
“书记的意见,我全力支持。”姚立华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态度比刚才更加坚定,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说。
在座的常委们纷纷跟着表态“同意。”“支持。”“没意见。”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没有一个人反对,也没有一个人犹豫。
李明阳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今天的姚立华,在他看来太陌生了。从提议对明珠县党政一把手停职,到支持赵宇明和杨凌江带队下去维稳,他每一次都走在了前面,甚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积极。这不是他认识的姚立华。那个在常委会上和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姚立华,那个在背后搞小动作、恨不得他早点离开杜鹃的姚立华,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心里疑惑,但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他把这反常归结为——也许姚立华心里,还有仅存的一点政治原则。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原则性问题上,他还没有彻底丧失一个党员干部应有的底线。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转头看向赵宇明和杨凌江。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托付重任时的郑重“宇明同志,凌江同志,两位有什么意见没有?”
赵宇明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又转了起来。他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轻视。他放下笔,坐直了身体,声音沉稳有力“我服从组织的决定。组织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组织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没有多余的话,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让人放心的笃定。这不是客套,是表态,是告诉李明阳——这件事,我接下了。
“我没意见。”杨凌江也紧接着表态,声音干脆利落。他的目光和李明阳对视了一下,那一眼里有默契,有感谢,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在会前,李明阳已经对他有所提示。他知道,这份差事落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奇怪。书记信任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行——”李明阳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一锤定音,“既然两位同志都没意见,这件事就这样决定。关于对胡敬兵和邓林的停职决定,就由赵副书记下去以后再当众宣读吧。”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干脆起来,“散会。”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大步朝门口走去。皮鞋磕在地板上,出沉稳有力的声响,像战鼓,像心跳。姚立华站起身,跟在他后面,步伐不急不缓,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
“杨副市长,准备一下我们就出吧。我看书记很关心明珠的工作,我们早一点下去,他早一点安心。”赵宇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等杨凌江走过来,两人结伴走出会议室的门,步伐都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我这里随时可以出。”杨凌江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果断。他已经准备好了,从李明阳给他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准备了。不是收拾行李,是心理上的准备。
“行,那我们十分钟以后楼下集合。”赵宇明说了一声,便快步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要回去拿几件换洗的衣服,要交代秘书一些事情,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但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耽误一秒钟。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照着两个匆匆离去的背影。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悠远而绵长,在这座城市的夜空中回荡。明珠县的风暴,正在加。
而此刻,明珠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灯光昏黄而安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出细微的声响。
林小江躺在病床上,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有几道擦伤,青紫的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受了一点轻伤而已——被推搡时撞到了墙角,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脸上挨了一拳。其他三名工作人员也差不多,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更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他们几个的精神状态都很好,甚至可以说生龙活虎。这点小伤,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王书记,我们这点伤不碍事,可以马上投入工作。”林小江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脸上的表情轻松而坚定。另外三名同志也跟着坐起来,纷纷附和“是啊,王书记,我们没事。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回去贴个创可贴就行了。”他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冲劲,还有一种急于将功补过的迫切。
王明艳站在窗前,转过身看着他们。她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先在医院躺着。这件事,我已经向书记汇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小江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默契,还有一种“我懂了”的机灵。他躺回病床上,拉了拉被子,盖到胸口,然后闭上眼睛,表情变得痛苦起来,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哆嗦。
“哎哟——我的头好晕——怕是脑震荡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那演技,不去演电影都可惜了。
另外三名同志对视一眼,也纷纷躺了回去。有人捂着胸口喊疼,有人抱着脑袋说头晕,有人闭着眼睛不说话,但脸色刷白,像是随时都会断气。一时间,病房里的气氛从轻松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凝重,像是这几个人真的受了多重的伤似的。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王书记要把事情往大了闹。这是要把对方逼到墙角,让他们无路可退。这点小伤,在他们看来不算什么,但在政治上,这是最好的武器。伤得越重,对方的罪就越大;伤得越重,市委的态度就越硬;伤得越重,他们就越有理。他们不介意在医院多躺几天,哪怕只是躺着睡觉、刷手机、聊天,只要能把这股势造起来,把那些人的气焰压下去,一切都是值得的。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凌乱,像是一群人在奔跑。胡敬兵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县委办主任、县公安局长、县医院院长等一干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焦急的表情,有的还在擦汗,有的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胡敬兵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第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林小江和三名纪委工作人员。他看见了他们身上的绷带和脸上的伤痕,看见了他们痛苦的表情。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王明艳。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从她身上散出来的寒意,隔了很远都能感受到。胡敬兵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王书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歉意和自责,“生这样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到位,是我的责任,我向您和专案组的同志们道歉。”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已经指示县公安局限期破案了。三天之内,必须把凶手抓捕归案。不管这件事是谁做的,不管背后站着的是谁,我们明珠县委一定严惩不贷,给王书记和专案组的同志们一个交代。”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立军令状。
王明艳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从胡敬兵脸上扫过,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刀锋上的霜。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漠视,是失望,是一种对你已经无话可说的冷漠。
“敬兵同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轻底下,是比山还重的分量,“你觉得,现在你说的话,我能相信吗?”
胡敬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明艳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我都不敢想象,这件事会生在我们身上。抗拒执法,殴打国家公职人员——”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胡敬兵的胸口,“你们明珠县,真是好样的。”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这件事,你也不用道歉了。我已经向李书记汇报了。他——”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风声,“很生气。”
很生气。这三个字,像三块巨石,压在胡敬兵心上。他知道李明阳生气的后果,市委书记真的生气了,那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王书记,我……”胡敬兵想要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想说“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想说“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事情已经生了,专案组的人是在他的地盘上被打的,不管他知不知情,不管他有没有责任,他都难辞其咎。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老师罚站,低着头,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明艳没有看他。她转过身,望向窗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比冰更冷的东西“你不用说了。接下来,我们的工作会暂停一下。等市委的下一步指示到了,我们再继续开展。”
胡敬兵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暂停工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专案组对明珠县已经不信任了,意味着市委对明珠县已经不信任了,意味着他这个县委书记,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他的嘴唇在抖,他想再说点什么,可是王明艳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县公安局长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往里看。县医院院长拿着病历,手在微微抖。县委办主任站在胡敬兵身后,脸色灰败,像是天要塌了。
胡敬兵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不止是一个市委书记的怒火,而是整个市委的怒火,是王明艳这个纪委书记的冷漠,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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