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文远的声音在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是一个极其守规矩的人。
他出身世家,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理学正宗。
在他的观念里,官员可以有私心,可以有派系之争,但绝不能拿百姓的命去换政绩!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彭文远咬着牙,眼中满是痛心疾。
“我原以为,严党贪婪,已是国之大蠹。”
“却没想到,这所谓的清流名臣,为了头顶的乌纱帽,竟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他泄。
彭文远是个好官,至少他的本心不坏。
但他太木讷,太讲规矩,这样的人在平时或许能做个治世能臣,但在这种烂透了的官场里,他只会处处碰壁。
“彭大人,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陆明渊放下茶杯,声音清冷。
“我杀了松江府的官,这笔账,江宁府和京城里的某些人,迟早会算在我的头上。”
“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把江苏的这口锅补上。”
他看着彭文远,直入主题。
“淮安府的情况如何?”
彭文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苦笑了一声。”
“淮安府的十万石赈灾粮,一粒都没动,全都在官仓里封存着。”
听到这话,陆明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在这种大环境下,彭文远能守住这批粮食,可见其骨子里的那份执拗和底线。
“既然粮食还在,彭大人为何愁眉不展?”
陆明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彭文远语气中的异样。
彭文远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连绵不绝的秋雨,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绝望。
“大人,粮食虽然保住了,但……淮安府,快完了。”
彭文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秋汛毁了房屋,数十万灾民涌向淮安府城。”
“他们聚集在城外的窝棚里,吃喝拉撒都在一处。连日的阴雨,加上极其恶劣的环境……”
彭文远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七天前,城外的灾民营中,爆了瘟疫。”
陆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瘟疫!
这两个字,在任何时代,都是比贪官污吏更加可怕的催命符。
“情况到底如何?”
陆明渊猛地站起身,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很糟。非常糟。”
彭文远睁开眼,眼底满是绝望的血丝。
“那些患病的人,起初只是热、咳嗽,但不出三天,身上便会长出大块的黑斑,高热不退,最后咳血而死。”
“下官已经下令封锁了城门,将城外的灾民营彻底隔离,并调集了全城的郎中去诊治。可是……可是根本没用!”
“那瘟疫传染得极快,郎中们束手无策,甚至连进去看病的郎中都折了三个!”
彭文远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这个三十三岁的世家子弟,此刻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大人,城外现在有十几万灾民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尸体堆在泥水里,连烧都来不及烧!”
“空气里全是石灰味和尸臭味。粮食我们有,可是……可是人快死绝了!”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秋雨,依然在不紧不慢地下着,仿佛老天爷在冷漠地注视着这人间的惨剧。
陆明渊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桌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人心的贪婪,算到了官场的黑暗,却唯独没有算到这天灾之后的无情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