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顾镇一行人落寞远去的背影,李绂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感慨万千。
新旧思想的磨合,注定还要走上漫长的路途。
李绂敛去心绪,转而想起弘历方才当面下达的旨意,既要筹建电学实验室,还要加快推进直隶、山东等四所新式大学的筹备工作,顿觉一阵头大。
不再驻足,快步离去。
……
夜里,京城一处宅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
孟德斯鸠端坐椅上,神情复杂。
耗费半生心血的《论法的精神》(又名“法意”)终于完稿。
全书梳理不同政体的优劣,剖析法律与风俗、权力的内在关联,整部着作已然成型。
旅居四年间,东方帝国的变革历历在目。
古老酷刑被废除,三级司法体系落地,庭审逐渐透明,允许民众旁听辩诉……
这些开明举措,孟德斯鸠都看在眼里。
然而,他内心的判断从未动摇。
在他看来,这些革新自上而下,完全依托君主个人意志。
律法沦为治理民众的工具,而非约束权力的准绳。
种种善政是君主施予的恩惠,而非制度演化的必然结果。
高度集中的皇权缺乏制衡,这便是他书中重点剖析的专制政体,观点犀利直白,毫不掩饰批判立场。
一想到这里,孟德斯鸠长长叹了口气。
这部着作凝聚了他二十余年的观察与思考,是学术理想的寄托,也暗藏着巨大风险。
孟德斯鸠清楚无论在欧洲还是当下的东方,尖锐的政体批判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遭遇审查、非议乃至封禁。
这份进退两难的矛盾,连日来始终折磨着他。
房门被轻轻推开,身着欧式长裙的让娜·德·拉尔蒂克端着托盘走入,盘中盛放着温热牛乳与精致茶点。
她望着伏案沉思的丈夫,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事,放轻脚步走到案边,将托盘稳稳搁在桌角。
“又对着文稿呆了?从入夜到现在,你连起身活动片刻都没有。
书稿不是已经全部完成了吗?”
让娜语气温柔,目光落在那一摞沉甸甸的文稿上。
相伴多年,她清楚这部书在丈夫心中的分量,也明白他此刻的纠结。
孟德斯鸠抬眼看向妻子,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语气里满是困顿。
“书是写完了,可我始终无法安心。你应当清楚书中的观点,我直言专制政体的先天缺陷,主张权力必须相互制衡。
这样的内容太过尖锐,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无穷麻烦。”
让娜在一旁落座,神色平和。
四年旅居生活,让她真切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包容。
“我明白你的治学坚守。但你不妨回想,这个国家君主曾明言,学府之中当保障言论自由,兼容各家学说、接纳多元观点。
历来从未有人只因理念分歧便遭治罪,这份开阔胸襟世人共见。
你任职于北京政法大学法学院,着书立说亦在合法许可范畴之内。”
孟德斯鸠微微摇头。
“即便君主开明,朝野之中依旧盘踞着大量守旧势力。
他们固守旧制、排斥异论,一旦这部文稿流传开来,必然会被视作挑衅与非议。
到那时,帝王纵然有心庇护,也架不住朝野舆论的裹挟。
这正是我最担忧的地方。”
让娜轻轻蹙眉,并不认同他过于悲观的预判。
“你未免把局势想得太过险恶。
这四年来我亲眼见证,这里开设女子科考,持续选派学子远赴欧洲各国游学。
足以证明当政者是真心想要破旧立新,接纳新思想。
连千年礼教都能松动,又怎会容不下一部治学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