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幻象铺天盖地而来,似万顷黑潮倒灌识海,将天地尽数淹没。
无数阴魔、心魔、执念交织成一片炼狱,疯狂地侵蚀着张皓旸的道心。他曾经历的生死、他深埋心底的执念、他不敢面对的过往……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场道心之劫翻了出来,一层一层,剥开他的内心。
第一层,是恐惧。
他看见玄机师尊浑身浴血,倒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气息奄奄,向他伸出手,嘴唇翕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看见自己剑下的亡魂一一浮现,那些被他斩杀的敌人、那些陨落在他道途之上的身影,此刻尽数化作狰狞的怨魂,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
他看见与自己熟识之人的面孔,在眼前一张张黯淡下去,化作灰烬,随风而散。
可这些,都还不足以撼动他分毫。
直到幻象陡然一转,血光冲天—他看见了那一夜。
那是他记忆深处最不敢触碰的一夜,灭门之夜。森严的宅院在激烈的打斗中坍塌,梁柱倾颓,瓦砾横飞。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刀光如雪,剑影如麻,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熟悉的身影倒下,滚烫的血溅上断壁残垣,浇灭了一盏又一盏摇曳的灯笼。爷爷、父母、兄长和至亲之人死于黑衣人的剑下。
他看见宁馨儿,她踉跄着后退,单薄的身影在刀光中摇摇欲坠,口中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尽是惊惶与不舍;他看见姬歆瑶,她折身护在宁馨儿身前,凤钗散落,青丝披乱,一柄染血的长剑贯胸而过,她的身形晃了晃,却咬牙不肯倒下,仍死死挡在宁馨儿身前。
那领头黑衣人却似全无情绪,一双眼瞳深如渊海,手中长剑竟似在吞噬月光,只见他手腕一转,剑光再起。
这一次,锋刃贯穿的是宁馨儿的心口。姬歆瑶嘶声扑上去,想接住她,却被那人一脚踹进血泊,再也没能站起来。
张皓旸目眦欲裂。他拼命想冲过去,想握住那柄剑,想把她们挡在身后,可他的手脚如同灌了铅,喉咙如同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剑光落下,看着血溅三尺,看着她们的身影在火光中一寸寸黯淡,化作灰烬,随风而散。
那是他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恐惧,他护不住她们,他连最后一刻,都没能站在她们身前。
第二层,是绝望。
他看见自己修为一朝尽废,跌回凡尘,沦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那灭门之夜再一次在眼前重演,黑衣人的剑再一次贯穿宁馨儿与姬歆瑶的胸膛,而这一次,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一介凡躯,连那柄剑都握不住,只能跪在血泊之中,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之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他看见自己毕生所求的剑道极境,在眼前轰然崩塌,化作一地碎屑;他看见自己穷尽心血守护的一切,在烈火之中化为乌有,连一丝灰烬都留不下来。
恐惧还可以化作愤怒,绝望却只会一点一点,抽干他骨子里的血。
第三层,是“信”。
这是最阴毒的一层。
幻象不再狰狞,不再恐怖,反而变得温柔而真切。
它幻化出师尊慈祥的面容,幻化出在意之人含泪的双眸,幻化出那些他记忆深处最温暖的画面。
玄机师尊端坐蒲团之上,捻着长须,问他今日可有所悟。
那灭门的夜被温柔地倒转过来母亲还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襟,一针一线,眉眼弯弯;父亲还在院中舞剑,剑出如龙;